他一直以为,这种炼器法门,最大的优势是省掉炉锤那一层取巧...神念够强,便不必再借外物,天地处处是炉。
直到看了老魔九十多天的锤,他才知道自己把这门法理解得太浅。
神念所至,天地为炉,
他从前只盯着“天地为炉”四个字,想着怎样把天地当成自己的炉子,却漏了前面那半句。
神念所至,
神念到了,看见的是什么?
从入炉第一天,神念探入莽荒石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一件被所有人忽略的事。
这块莽荒石,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材料都不同,
它是从莽荒时代一路存留至今的神料,在它还只是一块顽石、没有任何匠人碰过它的时候,它的内部就已经有了纹路。
那些纹路为天地规则而生,是莽荒之道在石头里留下的痕迹,古老完整、生生不息,比车侯辕还要早上数个纪元。
老魔的锻造之术强不强?
强得可怕,
千锤万凿,数百道灵纹烙下去,硬生生把一块原石锻成了一方大印,把那团沉眠的莽荒意志逼到了将醒未醒的边缘。
这等技艺,足以名震诸天,
但从锻造开始,他就站到了这块神料的对立面,
要那道莽荒意志臣服,认他的灵纹为主,他的每一锤都在告诉这块石头...你该变成什么,
江尘在忽然想起乾子陵玉简中记录的一段话:
“炼器的人,总觉得自己是器的主宰。”
“可你想想,在人还没出现的时候,那些神料就已经在那儿了。它们凭什么要等一个人来主宰?”
“以炉炼器自然不错,车侯辕也是真圣贤,圣贤把路走到了他那个时代的极限,后来的人却跪在那个时代,以为那就是天地的尽头。”
这些话在他心中逐渐明晰,犹如洞彻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他懂了,
神炼之法,从来不是省掉一座炉子、一柄锤头,
是把自己的神念放进去,顺着材料的理去走,去问,去等。
九十多天,他没有白站,
老魔每烙下一锤,就替他把外层的混沌多震开一分,每压下一道灵纹,就替他把通往深处的路指得更清楚一分。
老魔在锻器,他在观察,观察莽荒意志的轮廓,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老魔点灵。
因为点灵的那一刻,那道沉眠的意志会被彻底唤醒,被逼着做出选择。
炉中,锤声骤然一滞,
骸骨老魔高高抡起的巨锤停在半空,金炎顺着锤身流淌,他整张脸肃穆下来,周身的道意毫无保留地攀升,在身后凝成那道模糊的神匠打铁虚影。
最后一步到了,
神器点灵,
他抡锤,对着大印正中那道主纹的位置压下,沉得像整片天穹落下来,要把他的道意,顺着主纹,一字不落地灌进那方大印最深处。
“成!”
一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
乌光大印剧震,
印胎深处,那团混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被这一锤生生撞开了一线,一缕古老至极的蛮荒气息从那一线里透出来,沉睡意志开始苏醒,
炉壁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便在这时...
万丈尽头,那道九十多天,都没有任何动作的青衫身影,骤然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