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张德明蹲在最左侧的坟前，指尖轻轻抚过松动的泥土，像是在触碰战友温热的脸庞。
他突然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悲鸣。
他还记得八个月前，撤退的路上，十八岁的小王揣着半块压缩饼干，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塞到他手里说：
“班长，等胜利撤军，我请你吃家乡最甜的糖葫芦，裹满芝麻的那种。”
如今，那个总爱哼着歌的鲜活生命，只剩泥土下冰冷的骨骼，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留下。
“慢点，再慢点！”
鲁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早已扔下铁铲，用布满老茧的手，细细扒开最后一层封土，一截骨骼渐渐显露，那颜色在黄土中格外刺眼。
当骨骼完整露出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先哼起了针对自卫反击战的歌曲，《血染的风采》，歌声微弱却清晰，顺着风飘散开——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歌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所有战士强忍的克制，伪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酒精撒在骨骼上，挥发的白雾模糊了每个人的视线。
张德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鲁扬递来的遗骸，指尖轻轻擦拭着泥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兄弟，疼不疼啊……”
他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铺着的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久久不散。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哼唱，歌声从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变成整齐的齐唱，声嘶力竭，震彻山谷：
“也许我倒下……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的风采。”
苏东曦望着身边泣不成声的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骨骼按部位摆好，撒上风油精驱散腐味。仔细用白布包裹，再轻轻装进收尸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温柔，仿佛在安抚沉睡的战友。
有人因为过度悲伤，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白布都在微微晃动，却始终稳稳托着骨骼，没有让任何一块落地。
他们怕啊，怕碰疼了这些曾并肩作战的英灵，怕惊扰了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安宁，更怕辜负了战友们未尽的心愿。
“也许我的眼睛……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鲁扬的歌声突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尾音里满是无尽的思念。
张德明面前的白布上，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子弹，那是从战友胸腔里取出来的，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痕迹，是敌人特制的达姆弹留下的烙印。
他清晰地记得，战友中枪时，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着“与敌人同归于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军装，也染红了身边的土地。
风更烈了，卷着悲怆的歌声，掠过混合着战友血肉的泥土，仿佛在回应着战士们的思念，又像是英灵们在轻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