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节点炸碎后的第三天。
第五整编军的临时旗舰停在四国海峡北侧。这不过是一艘排水量不足三千吨的轻型护卫舰,孤零零地浮在浪头上。
海风刮过甲板,咸、腥、冷,还卷着一股从东京湾方向飘来的焦灰味。
三天过去,那股死人与焦铁混合的气味,始终没散。
舰桥内,副官陈海双手撑着海图桌,直挺挺立着,纹丝不动。
他保持这姿势整整五分钟。后头站着七八个军官,屏着呼吸,没人敢出声打扰。众人只盯着他的脊背看——那身常服早被海水浸透,又被海风和烈日反复风干,硬邦邦结成一层粗粝的盐壳;右肩部位,还凝着一大片发黑的暗褐。
那是司令汪洋溅上去的血。
东京湾那天夜里,旗舰殉爆前最后三十秒,全舰就剩陈海还没跳海。跳海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返身冲进浓烟滚滚的信号室,踩着碎铁去扯通讯台上方的军旗。整面旗帜太大,卡扣又咬得极死,火舌舔到了眉毛,根本来不及全拆。他攥住旗角,发了狠往下一拽。
嗤啦!
粗厚的旗布硬生生扯裂成两截。
他死死攥着撕下的半截扎进海里。旗舰殉爆的冲击波横扫海面,把他在水里推出了上百米。翻滚的热浪隔着海水燎得皮肤生疼,涌浪将他按进深处,又抛上海面,连呛了几大口混着重油与焦灰的海水。
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松过半分。
半截旗,就嵌在他掌心里。
后头被救生艇捞起来,医疗兵给他做清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五根手指一根根强行掰开。指甲全嵌进了粗糙的布料纤维里,掌骨紫胀,肿得像泡了水的胡萝卜。
旗只剩半边。右下角烧焦发脆,一捻就碎成渣;深红的旗面上渗着三团暗褐污痕,正中那一团足有巴掌大小,边缘干涸龟裂,宛若一朵枯死的花。
那是司令按动自毁闸前,额头撞在铁壁上迸出来的血。陈海扯旗时没看清,直到在救生艇昏暗的舱灯下抖开,才看得分明。
那晚救生艇上的红灯极暗。他把残旗举在灯下,盯着那片血斑看了许久。卫生员端着纱布想上来包扎,他侧身避开,没让碰。看完,他仔仔细细将旗帜叠好,贴肉揣在心口。
眼下,他就这般死死撑着海图桌,目光钉在四国海峡的地形图上,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钻进了一窝炸了巢的野蜂。东京湾的连环巨响、崩断的龙骨、钢铁撕裂的惨嚎,还有通讯器中断前汪洋最后那句带笑的破口大骂,在颅腔里来回撞。
那几句骂娘的话,他这辈子至死都忘不掉。
他在等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戾气平息下去。
五分钟到了。
陈海慢慢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来。
舰桥内的军官们齐齐望向他。众人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几个参谋身上的纳米作战服还带着翻卷的焦口,那是东京湾被妖物蛇尾抽飞时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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