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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百余忠骸堆涧底,一途残骨覆石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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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西隘道,石桥南端,浓雾还没有要散的意思,两侧崖壁的轮廓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四五步远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灰白。

缓缓收回脚,他退后一步,目光从沟壑边缘平移过去,落在了那道横跨壑沟的天然石桥上。

石桥从南端延伸到北端,总长约莫百步,百步的距离,放在平地上不值一提,骑兵一个冲锋就过去了,可搁在这种地方,每一步都是要拿命来填的。

兵器磕碰,马蹄刨地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陈十六竖着耳朵听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队列。

两千余人的步卒分成几段,靠着两侧崖壁站着,安静的很。

塔盾手的盾面上还插着几支箭,那是前面打穿窄道时留下的痕迹,弩手们低着头检查弩机的弦有没有松,斩骑刀手把那柄七尺长刀竖直靠在肩上,呼吸声都压的很低。

从队列前段扫到后段又收了回来,陈十六的目光,低下头左手按在腰间安北刀的柄上,攥紧又松开。

“都指挥使,对岸来人了。”

周厚安走了过来,声音压的很低,身上的甲片发出轻微的碰响。

陈十六没抬头。

“我耳朵好使。”

周厚安站到他身侧,探头朝石桥那头望了一眼,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声音骗不了人。

“听脚步和喘息的节奏,至少二三百人,”周厚安顿了顿,“还有马。”

陈十六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桥面上,桥面上有新鲜的沙土被撒了一层。

“不止两三百,他们撒了沙子防滑,”陈十六的声音很淡,“说明他们等了很久。”

周厚安沉默了一息。

“都指挥使,怎么打?”

陈十六没有接话,转过身去背对着石桥,面朝两千余名步卒的方向,目光从前排的塔盾手脸上一扫过,那些面孔年轻的居多,有几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挪,落在中段的伏龙机手身上,再往后,是一百二十五名斩骑刀手。

陈十六的手攥的更紧了,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石桥两丈宽,一次最多四人并行,对岸有两三百人以上的弓手和刀盾兵据守,背后还有马。

在这种宽度的桥面上,盾墙推过去,最多排两面塔盾,盾后面的弩手射界被盾挡着,射不出去,斩骑刀七尺长,桥面四人宽,一刀横扫过去,力道根本打不满。

弩手过不去,刀手展不开。

能过去的只有一种人,一手持盾一手拔刀的普通步卒,用最原始的方式,扛着箭雨,踏过同袍的尸体,拿人命去堆,把对岸那道防线撞出一个口子来。

口子一开,斩骑刀手才有空间施展。

可这个代价是多少,陈十六不敢算。

一百步的桥面,对面几百张弓对着桥面平射,最前面的人连盾都举不稳就会被射成筛子,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桥头被拒马挡住,被刀盾兵堵死,在那道两丈宽的通道里肉搏,根本展不开队形。

杀一个补一个,死一排上一排,直到对面的防线被活活耗崩。

这一笔账,少说要搭进去……

陈十六咬了咬牙,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队列里没有人催促他,那些步卒安静的靠着崖壁,安静的等着他的命令,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不耐烦的脚步挪动,只有风从壑沟里灌上来,呜呜作响。

“都指挥使。”

周厚安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上一次急了几分。

“不能再等了。”

陈十六抬起眼皮看他,周厚安伸手朝上方指了指。

“辰时一过,雾气散去,咱们再想过桥,伤亡只会更大。”

陈十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头顶的雾确实薄了。

“我知道。”

“都指挥使……”周厚安还想说什么。

一个人影从侧面走了过来。

步军都尉方锐。

他身上的甲片缺了两块,是前面打窄道时被弯刀砍掉的,里面的衬甲露出一道长的裂口,裂口边缘发暗,那是干了的血。

他走到陈十六身侧,脸上带着笑。

“都指挥使。”

陈十六看了他一眼。

“营指挥使说的没错,”方锐偏了偏头,朝石桥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桥既然在这儿,总得有人过去。”

方锐的声音放低了些。

“咱们这些步卒的命,不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么?”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方锐接着说了下去。

“都指挥使,您还在犹豫什么?”

“弩手和刀手是出谷以后对付大鬼国骑兵的东西,折在这桥上,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您心里清楚的很!”

陈十六盯着他的脸,方锐继续笑着。

“那就别让他们上,”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那片缺了甲片的地方,“让咱们上。”

风从壑沟里吹上来,吹的两个人的袍角朝同一个方向飘。

陈十六的喉结动了一下,身后那些步卒的目光也聚了过来,一双一双的眼睛,平静且决绝。

陈十六看着那些坦然的家伙,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那里面最后一丝不忍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斩骑营!”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后方一百二十五名刀手齐刷抬头。

“后撤五十步!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号令,不许前进一步!”

刀手们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为什么,领头的百夫长抬手朝后方一挥,将长刀同时从肩头取下,竖直插入脚边地面的碎石缝中。

“伏龙机手!”

六百二十五名弩手齐齐回头。

“前移至桥头南缘!对准对岸,能看见什么打什么,看不见就朝声音打!给我把对面的弓手压住!”

弩手们迅速调动,低着身子小跑到壑沟边缘,蹲在沟沿后方,弩身架起,黑洞洞的弩头对准了对面那片浓雾。

陈十六走到弩手阵后,回转身来,面向剩余的步卒。

千余人,没有弩,没有长刀,有的只是一面塔盾和一柄腰间的安北刀。

陈十六弯腰,从一名步卒手里接过了一面塔盾,那盾面上满是划痕和凹坑,把盾举到面前看了一眼,然后左手穿入盾后握紧,右手按上腰间刀柄,往外一带,安北刀出鞘。

他提着刀,持着盾,走到了队列的最前面,转过身面向千余名步卒,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十六的嗓子有些干,他咽了一口唾沫。

“弟兄们,”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只有风声的壑沟边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桥就在我身后,对面堵了几百号人,有弓,有刀,还有马,”

“斩骑营和弩手,是咱们出谷后的家底,不能折在这儿,所以能过这桥的,只有咱们,”

“这一仗,我带头,”

“不管谁死,哪怕是我陈十六死在桥上,后面的人都不许停,也不许退,”

“踏着自己人的尸体,也得把这座桥给我打通了,”

“都听明白了,谁他娘的愿意跟我死上这么一次?”

方锐第一个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壑沟的回音中带着一丝破碎的嘶哑。

“都指挥使,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啰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腰间安北刀猛然拔出。

“嚓!”

金属出鞘的声音在沟壑间回荡。

下一瞬,千余名步卒同时抽刀,千余口安北刀举过头顶。

“愿随都指挥使赴死!”

陈十六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左手将塔盾举到胸前,右手提刀,踏上了石桥的第一步。

脚底踩到桥面岩石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凉气从靴底透上来。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一千多人鱼贯踏上石桥,四人一排,盾在前刀在后,挤入两丈宽的桥面。

三十步后,对岸的声音变了,有人在喊,声调急促,紧接着是弓弦松动的一连串闷响。

第一拨箭矢从浓雾中穿出来的时候,陈十六的盾面上同时钉了两支,力道极大,震的他左臂发麻。

他身后第二排的一名步卒闷哼了一声,箭从盾牌上沿越过去,扎入了他的颈侧,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子朝左一歪,踩空了桥沿。

人从桥侧坠下去,落入五丈深的壑底,传上来的只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陈“举盾!不许停!”

陈十六没有回头。

第二拨箭来的更密,覆盖了桥面前三十步的区域,箭簇钉在盾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三支从盾缝中穿过去射中了后排的人,有人倒下了,有人被后面的同袍架着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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