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放下银勺，用白巾擦了擦嘴角，随后看向身边几位熟识的老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
他们都认可顾老的手艺，也看得出这道菜下了多少功夫。只是细细品过之后，心里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奢华有余，风骨不足。
顾老是什么人？
眼力自然不差。单院长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老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捋着胡须，走上前去。
“单公，您是故宫大管家，天下重器见得多了，眼光自然也高。”
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金盘。
“老朽这道压轴菜，能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这话一出，席间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众人都明白，顾老这是在等单院长给个说法。
单院长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论烹饪手艺，用料火候，放眼华夏，顾老称第二，恐怕真没人敢称第一。”
“这道菜做得精巧，滋味也好，单论技艺，确实无可挑剔。”
他稍稍停顿，又道：
“不过，既然顾老谈到了文人雅意，老朽倒有一些不太成熟的看法。”
“哦？但讲无妨。”顾老眯着眼道。
单院长看向那盘金光闪闪、白雾缭绕的江山图，缓缓说道：
“古人讲，大巧若拙，大成若缺。顾老，您这道菜，东西样样都是好的，可堆在一起，反倒把真正的文人风骨遮住了。”
“金箔太亮，瑶池太远，诗句又写得太满。”
顾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一辈子钻研宫廷古法菜，靠着一身本事赢得了无数赞誉。
如今单院长一句“遮住了风骨”，多少让他有些不服。
“单公这话，老朽不敢苟同。”
顾老挺直腰背，手里的银勺轻轻碰了一下托盘。
“庖厨之道，看似只关乎口腹，往大了说，也能承载一代人的气象。”
“唐人有烧尾宴，传世名菜多达五十八道；宋人重风雅，宫廷宴席上的雕花、点茶，哪一样不是精益求精？”
他伸手指向桌上的金盘：
“没有经年累月的火候，拿什么熬出这锅高汤？没有天地间的珍稀百味，又拿什么呈现千年积淀？若是人人都只拿几片粗茶淡饭、野菜豆腐来附庸风雅，那不过是寻常果腹之物。又如何体现盛世气象？”
这番话倒也不是强词夺理。
在座几位名家听完，都不由点了点头。
做一道顶级大菜，本就讲究气势和排场。食材不够珍贵，工艺不够繁复，又怎么撑得起国宴级别的场面？
单院长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明白顾老的心思。两人是多年老友，总不能为了几句评价，当众争得下不来台。
沉吟片刻，单院长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行舟身上。
年轻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安静品茶，仿佛眼前的争论与他无关。
单院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朝他示意。
“行舟啊，今天这场雅集，本就是为你那部大作的前期筹备而设。在座的长辈里，若论对诗词风骨、辞章文心的理解，毋庸置疑，你最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