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推开天台铁门的瞬间,夜风像是等了许久似的,“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裹着初秋潮润润的湿气,兜头兜脸地糊了他一身。
天台空荡荡的,风从这头蹿到那头,在水泥围栏上打了个旋,又自顾自地散了。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卫星电视接收器,锅面朝天,安安静静地盛着一汪明晃晃的月光。
展雪坐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两条腿悬在外头,一晃,一晃。长发被夜风扯向同一个方向,手里攥着一听啤酒,脚边还散着三四听——有的立着,有的歪倒,风一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
韩学涛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怎么了?这么急把我叫上来。”
展雪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灯火点点的校园里,声音被风吹散了似的,轻飘飘的:“我要转学了。”
韩学涛一愣:“这么突然?转去哪儿?”
“不知道。”展雪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反正不在宁海读了。可能是燕京,也可能是粤海。出国也有可能。”
“你这跨度——”韩学涛皱了下眉,“也太大了,没个准信?”
展雪没答话。她弯下腰,从脚边捞起一听新的,“啪”地拉开拉环,递到他面前。她仰起脸,努力想笑,眼眶却先红了:“来,为我送行。干一杯。”
韩学涛接过那听酒,跟她轻轻碰了一下。“铛”的一声,展雪仰头就灌,喝得又急又猛,喉间几乎没有停顿。韩学涛才咽下一半,她已经把空罐往地上一扔。
下一秒,她突然抽出悬在围栏外的腿,猛地转身,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韩学涛猝不及防,手里的啤酒一晃,大半罐泼洒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下去,滴在她发顶。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铝罐还悬在半空,冰凉的啤酒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流。展雪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韩学涛低头看着她,把手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到一边,伸出胳膊,慢慢地、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背。
这是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抱着。
他印象里的展雪,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像一阵风,利落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可此刻把她搂在怀里,他才发现,风原来也会发抖。
那种感觉,韩学涛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缩在偷渡船的集装箱角落里,浑身湿冷,发着高烧,就是这种感觉。后来在南美,一次次绝地逢生,一次次生死边缘,他也都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没有浮木可抓,只能自己咬着牙硬撑。撑的次数多了,他几乎对那种无力感习以为常。
可现在,他在展雪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问:“今天回家了?又跟家里吵架了?”
展雪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不要问了。你问我也不会回答的。”
“行。那就不问。”韩学涛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我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展雪没吭声,头埋得更深了些,韩学涛沉默了两秒,缓缓开了口:
“咱俩认识,说实话,也挺久了。从迎新晚会那会儿开始,就是搭档。后来一起打过架,一起飙过车,在警车里煮方便面,像傻子似的。我觉得,再怎么着,咱俩之间也该算得上几分交情。”
他说到这儿,低头看了她一眼。展雪恰好也在这时抬起头来——鼻尖蹭过他的下巴,四目相对。天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韩学涛对她笑了笑:“不过你看我们现在这姿势……我觉得‘交情’这词儿,说得有点保守了。应该还得再多几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夜空,“我俩没许诺过什么,但一起许过愿。就在这儿,就上次,天上有颗流星,从那个方向,‘唰’地一下就过去了——”
他抬起手,缓缓指向东边的天际,手指划出一道弧线,向西延伸,仿佛那颗流星真的正在夜空中重新滑过。指缝间是墨蓝色的天,远处有城市的微光,像碎掉的星子落在地上。
“你要是信许愿,也信我跟你讲过那个星子托愿的传说,那你就记住我下面这句话——以后不管碰上什么事儿,麻烦、委屈、危险,你都打我电话。就算你不信我,觉得我帮不上忙,那你总该相信流星,你许愿那会儿,是流星挑的我,不是我赖上来的。所以你只能选我,没其他挑的,记住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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