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客房里点着地龙。
一进门,热气就扑到脸上,把外头带进来的凉意全赶跑了。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拔步床。
北地特有的样式,进深宽阔,前头带一截踏板,床架是整块的榆木,四根床柱粗得要两只手才能环住。
床上铺着两层厚重的蜀锦软垫,被面绣着缠枝莲。
顾墨染看着这张床,心里先算了一笔。
这床,躺五个人都不挤。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
梦久柠端着热水盆站在踏板上。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袖口挽到腕子,盆里的水波还在晃,热气一缕缕往上冒。
见他进门,她微微欠身。
“王爷回来了,水刚烧好,正好擦把脸。”
慕容雪靠在床柱边。
她手里拿着块麂皮,一下一下擦着那条猩红软鞭,皮子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墨染进门,她眼皮都没抬。
“哟,数完钱了?”
“数完了。”
“多少?”
“三万两。”
慕容雪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你二哥可真大方。”
“他不大方也不行。”
顾墨染解下外袍,往衣架上一搭。
沈灵儿提着药箱从后头挤过来。
她个子小,从梦久柠身边一侧身就钻了过去,顺手拉出个小圆凳,往床前一放,坐下。
动作一气呵成。
“夫君坐下。”
顾墨染在床沿坐了。
沈灵儿的手指直接搭上他的手腕。
“这些天忙着赶路,我得探一探脉象。”
“我又不虚。”
“人家不管。”
沈灵儿头都没抬。
“人不动气,花生不会碎。”
顾墨染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这丫头看病看人,都是一眼就看到底。
床底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紧接着,拔步床下方的暗格被人从里面推开,甄媄梨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她手里抓着把木工尺,头发上挂着两根蛛网丝。
“王爷你来得正好。”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俺们北地的榫卯结构,不如你们逸州的耐折腾嘞。”
顾墨染看着她。
“你钻床底下干嘛?”
“验货啊。”
甄媄梨理直气壮。
“你睡的床,我不验谁验?万一半夜塌了咋整?”
她拿木工尺敲了敲床腿。
“你听这声儿,木头是好木头,可这榫头做浅了,吃不住横劲。一个人睡没事,人一多,左右一晃,它就得吱呀。”
慕容雪擦鞭子的手又停了。
梦久柠端着盆,耳根慢慢红了。
沈灵儿按脉的手指紧了紧,瞪了甄媄梨一眼。
甄媄梨浑然不觉,还在那念叨。
“要我说,得在床柱底下加两道铁箍,再垫三寸厚的毡子……”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林清黛抱剑站在门外,没进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踏板底下。
她的剑鞘磕了一下门框。
声音不重,屋里却一下子安静了。
这是提醒屋里的人收敛些。
甄媄梨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顾墨染往门外看了一眼。
“清黛,进来坐。”
“不必。”
林清黛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我守夜。”
顾墨染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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