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喜峰口镇虏堡。
这座由山西商会全资修筑的星形棱堡,在经历了血战后,已经完全改变了九边防线的生态。
堡垒外围的斜坡上,年前蒙古骑兵留下的血迹,早已被黄土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长达两里地的车队。
这是从草原来的朵颜卫和土默特部商队。
他们驱赶着羊群,拉着成捆的羊毛和皮草,停在了堡垒外围。
这次不再叫骂了。
因为恐惧。
他们正前方,堡垒凸出的矮墙上,十二门精钢线膛炮正褪去炮衣。
两百名端着燧发枪的大明士兵,来回巡视。
交叉火力的死亡阴影,让习惯了抢劫的游牧汉子变得如绵羊一般温顺。
堡垒内部,空地被划分为井字形的交易区。
山西商会的掌柜们手里端着算盘,坐在交易区的高台后。
一名蒙古百夫长牵着十匹上等战马,走到柜台前。
“十匹口外大马,换五十口铁锅,三十砖茶,还要十匹棉布。”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掌柜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
“好马,但按商会的规矩,不换实物,一匹马作价十五两,十匹马,一百五十两。”
掌柜回身,从身后的铁皮箱里,数出十五张面额十两的大明通宝票,推到百夫长面前。
“拿着这个,去东边的交易口自己买,铁锅二两一口,砖茶五钱一块,自己算。”
百夫长看着那几张轻飘飘的桑皮纸,有些迟疑。
在草原上,只有真金白银和实物才是财富。
“这破纸,能顶用?”
旁边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蓟州老兵,用枪托砸了一下地面,冷声道:
“这是大明通宝银行的票子。”
“只要在这镇虏堡里,它就等同于现银。”
“你就算拿它去京城,一样能买大宅子。”
“商会有规矩,互市不走现银,全用通宝票结算,不愿换,牵着你的马滚回草原。”
百夫长缩了缩脖子,拿起通宝票走向东区的库房。
半个时辰后,他不仅买齐了铁锅和茶叶,甚至还在堡里的酒馆,喝了一顿烧酒。
这就是林建在梦境中教给朱翊钧的军事经济学。
武力是基础,规则是统治的核心。
棱堡的绝对防御,大明在边境建立了一个安全的区域。
然后,利用通宝票的国家信用货币,强行垄断游牧民族的交易媒介。
蒙古人卖掉牛马,换来通宝票。
他们要买生活必需品,只能用通宝票在大明的商铺里购买。
大明的商人,不需要用马车拉白银去边境,这样资金流转效率就提高了。
而朝廷,则通过通宝银行的汇兑,控制边境的物资定价权。
堡垒最高处的指挥塔里。
即将离任返回辽东的李如松,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下方有条不紊的集市。
原本皇帝给他的命令是待三个月,但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半,这是他苦求才得来的。
他亲眼看着这座堡垒建成,亲眼看着它用火炮撕碎了三千蒙古骑兵。
现在,他又亲眼看着它变成了一个日进斗金的互市。
“李将军,看明白了吗?”蓟州总兵戚继光推门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棉甲,手里拿着一份兵部的调令。
“看明白了,戚帅。”李如松转过身,向这位老将行了一个军礼。
“长城挡不住骑兵,但利益和火炮可以,只要大明的火器永远比他们远,这互市的规矩,他们就得永远守下去。”
戚继光点点头,将调令递给李如松。
“兵部准了,三千支新式燧发枪,两百箱定装纸壳弹,还有十门野战钢炮,已经装车,你带回辽东。”
李如松接过调令,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回去吧。”戚继光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
“辽东的局面,比蓟州复杂十倍,你父亲在那里镇守了二十年,树大根深,陛下交给你的任务,阻力不会小。”
“末将明白。”李如松按住腰间的佩刀。
半个月后。
辽东,广宁城(明朝辽东总兵驻地)。
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支五百名火枪兵护送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宁城。
李如松直接带着车队到了总兵衙门。
衙门大堂内,炭火烧得极旺。
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端坐在帅案后。
他今年五十岁,身躯魁梧如铁,脸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当年与蒙古人搏杀时留下的。
大堂两侧,站着十几名披坚执锐的辽东将领。
这些人都是李成梁一手提拔的悍将,李成梁的私兵。
“父亲。”李如松走上大堂,单膝跪地。
李成梁看着长子,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门外的木箱和背着火枪的士兵。
“在蓟州待了一年多,没学会戚元敬的兵法,倒学会当运粮官了?”李成梁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禀父亲,这些不是粮草,是陛下钦赐,兵部拨发的最新式军械,三千支燧发枪,十门野战炮。”
“还有一套棱堡的修筑图纸。”李如松站起身。
大堂内的辽东将领们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
一名副将大步走出来,拱手道:
“大公子,辽东天寒地冻,下雪的日子比下雨还多。”
“火绳枪在这里根本点不着火,连烧火棍都不如。”
“咱们辽东铁骑,靠的是强弓和重甲,您弄回来这些铁管子,怕是白费力气。”
李成梁没有制止部下的嘲笑。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如松,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在老林子里骑马射箭,动作极快。”
“拿火铳去打他们,等你装好药,他们的刀已经砍掉你的脑袋了。”
“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棱堡。”李成梁冷哼一声,“辽东防线千里,我拿什么去修堡子,户部已经半年没足额发辽东的军饷了,没有银子,谁给你筑墙。”
李如松没有反驳。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和这群将领了,在他们眼里,战绩等于人头,人头等于军饷。
躲在城墙后打枪,是懦夫的行径。
李如松转身走到门外,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一支燧发枪。
他抓起一把雪,涂抹在枪机的引药池和击锤上。
大堂内的将领们愣住了。
火器沾水,必成废铁,这是常识。
李如松走进大堂,没多说废话,当着李成梁的面,拔出腰间的定装纸壳弹,咬开,倒药,合上火镰盖,捅实铅弹。
动作行云流水,数个呼吸。
接着,他将枪口指向大堂外的一截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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