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差点跪下来求他保密的陆公子打发走了,萧决站在原地,忽而低头,从银奁里捻起一粒用来净手的澡豆。
凉州土地贫瘠,物资不丰,这等精细之物,哪怕有钱也少见。
当年,他第一次去长安时,还因此闹出过笑话。
萧决冷笑了一下,抬脚往马厩房的方向去。
卫骁追在后面:“少君!少君!这席还没散呢,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
萧决吹了个马哨,马厩里,一只四蹄雪白的乌黑骏马奔来。
他翻身上马,对卫骁道:
“今晚这酒喝得憋屈,出去找点乐子,兄长和太翁那边,你替我去说一声。”
……
车厢外,沉重的马蹄声渐远。
阿靖喜出望外地回头对兰莳道:
“娘子!他真去了!这人莫非是个蠢物?信都没送出去,他怎能抓得到奸夫?”
兰莳缓缓睁开眼,被虚汗润湿的碎发贴在两颊,看上去有些凌乱憔悴。
“先驾车追上去,他那匹马是大宛良种配的神骏,跑起来快如闪电,再慢就瞧不见影子了。”
阿靖立刻扬鞭。
待马车出了府邸,兰莳才解释道:
“他不是为了捉奸,他是想抓我的把柄。”
阿靖诧异:“娘子认识这位萧家少将军?”
“不认识。”兰莳平淡答,“只是当年在长安时,不慎说过他的坏话而已。”
早在做这个梦之前,兰莳就听说过陇西萧氏的大名。
当年为抵御羌胡,先帝下令在雍凉六郡选良家子,入长安宫中充任羽林郎受训,为日后战场领兵做准备。
萧决似乎也在其中。
不过兰莳从未见过他,只是偶尔出入宫闱时,听人闲聊说笑话时提过一句。
——雍凉来的羽林郎里,有个叫萧决的,竟将澡豆当做糖丸吃了,真乃蛮夷也!
原本只是个寻常笑话,听过便罢。
偏偏不久后的一场宫宴,兰莳遇到一位跟她闹过不愉快的贵女,对方见她食量极小,冷笑揶揄:
——食少事多,短命之相,何苦为取悦男子损伤自己的身躯?
兰莳听后,随口对答:
——有理,女公子与萧郎真乃一对知己。
席间众人都听过萧决拿澡豆当糖丸的笑话,连澡豆都吃,他倒是胃口好。
女孩们顿时笑倒一片。
后来兰莳还听说,她这话流传甚广,硬生生让那位萧郎又被多笑话了一年。
兰莳想,她若是萧决,应该很难不记这个仇。
如果拿到了她欲私奔逃婚的证据,更不会放过这个能拿捏她的机会。
果然。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放钩就咬。
这不就来了吗。
吁——
缰绳收紧,车厢外的马嘶鸣一声,放慢了速度。
“娘子,”阿靖回头道,“前面的路被傩戏的队伍挡住了,马车过不去,要想再往前追上萧家少将军,只能下车了!”
兰莳撩起车帘。
远处锣鼓震响,头戴傩面的祭师们踩着熊熊烈火,抬着神轿,在茫茫夜雾中唱鬼祝神,踏歌而来。
兰莳盯着那个方向,乌浓眼底倒映出一点火星。
她突然喝了一声:“快跑!”
阿靖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虽然不明白兰莳发现了什么,但红衣少女一把抱住她,跳下马车就往前冲。
风声从耳边掠过。
发丝在夜风里纠缠如蛛网。
兰莳回头,果然见那些傩面蓦然间齐齐转向她,其中一队人停止了拙劣的傩舞,提刀快步朝阿靖杀来。
不等兰莳提醒,阿靖已有反应。
她放下兰莳,反身抽刀,寒刃与对方在半空擦出一点火星,对方力气极大,逼得阿靖不得不后撤一步。
“——好!”
周遭百姓没发现丝毫不对,仍以为是在表演驱鬼逐疫的傩戏,竟叫好起来。
嘈杂声中,兰莳踉跄站稳。
不行。
这一队起码有十七八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军士,阿靖一人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
她得跑。
只要她能脱身,阿靖就不会如她梦中所见的那样——
“兰卿。”
她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冰冷又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兰莳浑身一僵。
一只手从后绕前,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臂弯里,他轻轻拥住她发颤的肩头。
一切喧嚣声在这一刻褪去。
“兰卿,好久不见……和你,还有阿靖。”
戴着傩面的男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