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摔得如此严重……”
萧锦年已将脸颊之伤擦净,此时脱靴挽裤,发现小腿位置一片血肉模糊。
他将手帕重新浸入水中,随后将其压在伤口之上,剧痛骤然袭来,令他脑中混沌一片。
疼痛持续了五息后开始稍稍减轻,萧锦年呼出一口气,将手帕拧干后晾在一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袭来的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无数房门禁闭的房间在其中层层叠叠,直到看不见的高处
此刻,随着萧锦年的动念,其中一扇房门被轰然打开,并迅速扩展成一片广袤的山林,在那黑暗中铺盖的无边无际。
这山林与他当前所在的坠鹰峡一般无二,唯有南侧的中心区域是空白的。
不过很快,随着他的凝视加重,那空缺的区域渐渐形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峡谷。
这并非穿越者的外挂,而是他自幼所得的病症,医学上叫做超忆症,是颞顶交界区和内侧前额叶出了问题,导致所见所感都会不受主观控制地自动侵入脑海,形成记忆。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好事,因为过量的记忆很容易让大脑过载,以至于八岁前的萧锦年每日都会头疼欲裂,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直到孤儿院请来了一位医生,教给了他类似记忆宫殿的能力,让他将意识想象成无数房子,将那些无需深刻记忆的画面储存起来,需要时再调取,以此减轻对大脑的负荷,他的头疼才开始减轻。
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意识宫殿就变得更加真实,仿佛伸手可触般有了实体,不再只是想象。
他起初对这种变化也很兴奋,以为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神异出现,但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宫殿除了质感上的变化之外,并未产生什么别的用途。
呜——!
就在萧锦年意识翻腾之际,一阵卷着草叶的风浪忽然从深谷入口呼啸灌入。
从坠鹰峡北侧一路寻回的女将踏风而来,落于碎石滩,浑厚的气息瞬间震开满地碎岩。
当看萧锦年就在溪边静坐,她的眼神里顿时露出无尽寒意。
“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
女将一声冰冷的轻语瞬间唤醒了萧锦年,让他缓缓回神。
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后,萧锦年收起手帕从溪边起身:“忽遭刺杀,场面混乱成那个样子,我见那些杀手将车辇当做目标,当然要弃车逃命,谁知途中自山坡上摔了一跤,险些磕碎脑袋,但也刚好躲过那群贼人,遍体鳞伤之下,哪还管自己去了何处?”
从祈国到大衍,山河万里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祈皇后自然不放心儿子被别人护送,于是亲自求了自家兄长,祈国玄甲骑统帅,也就是萧锦年的舅父宋临岳。
而身后这位女将,便是他舅父的长女,他的表姐宋钰。
“凭你这鼠胆,一时失足倒也正常,可如今未见杀手追来,你为何不回头去找我们?”
“我在这深谷好歹还能躲避,可若离开此处时刚好遇到那伙贼人,有何闪失的话,你担待得起吗?”
宋钰的眉眼忽然变得锋利如刀:“原来你也怕死?”
萧锦年不禁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你这话说的,这世间谁不怕死?”
“是么,那先前被你残害的那些百姓呢,他们难道就不怕死,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话音落下,萧锦年收敛笑容,倏然眯起眼睛。
但宋钰根本不惧他,眼眸犀利地与其对视,目光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们是表亲,又近乎同龄,本该亲近无比,但此刻却像是仇人相见一般。
究其原因,是因为在祈国战火平息至今的五年中,萧锦年不但不垂怜百姓,反而不断抓平民女子玩乐,而那些女子无一例外都再未出现。
她一开始自然不信,谁知后来却在街头亲眼见到一次。
而除了那些女子之外,还有猎手,花鸟匠,甚至说书先生,也皆因其一时兴起的喜好被抓入太子府中,继而人间蒸发。
离国前夜的宵禁时分,他更是试图当街对一平民老仆放箭,若不是那老仆仓皇间逃到靖王殿下门前,被殿下保住,那老仆怕是早已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这等恶君,自然深受百姓唾弃,所以储君为质即便是被刻入社稷骨血中的屈辱,他离国那日仍有无数百姓张灯结彩,庆贺整日。
她对这个表弟自然也十分痛恨,行路两月间没有过任何好脸色。
现在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宋钰真的很想听他说说,他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要紧,那他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的命一样要紧。
萧锦年看她许久,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百姓?百姓怕死干我何事,况且我是储君,他们的命又怎能和我相提并论?”
“你……”
宋钰一脸怒容,掌中的双手阔剑隐隐传出一阵铮鸣之音。
但剑吟半晌,她还是不得不压下脾气冷声开口:“我知道杀了你也换不回那些人命,还会给祈国招来更大的灾祸,父亲与弟弟还在四处寻你,既然没死,那就跟我走,继续你的使命。”
萧锦年垂眸看向右边被卷起的裤管:“我的腿似是有些断了……”
“是么?”
“我何需骗你?”
宋钰眼眸冷彻地笑了笑:“可你腿断了又干我何事?”
萧锦年听后瞬间眯起眼睛:“你可还记得我是祈国储君?”
“当然记得,但这里不是大祈。”宋钰说罢,提起阔剑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