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们在那边都听见了。”
另一个农户也跟着道:“你还说油坊缺豆,让我们多种。那我们种了,你又不收怎么办?”
粮商一下子被堵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旁边铺子的掌柜都探出了头。
陈七忍着笑,“这是不是叫……”
他想了半天,“自己把自己喊进去了?”
谢昭没接,因为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旁边另一家粮铺掌柜本来看热闹,见这边人多,立刻插了一句:“我家秋后也收。”
人群刷地一下转过去,“多少?”
掌柜:“……”
“几亩你都收?”
“……”
“先说个价。”
“……”
刚才还幸灾乐祸的人,瞬间也不笑了。
新市安静了一小会儿,两个粮商忽然同时发现,以前招揽生意,一句“有多少要多少”,张口就来,反正说话不要钱。
可如今这些农户真打算按他们的话回去种,这句话就有点重了。
谢昭这才走过去,最先那个粮商一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像看见救命的人。
“谢大人,您给说说,这秋天还远着呢,谁现在能定得死?”
谢昭看他,“那你刚才喊什么?”
粮商一噎,“做生意嘛……招呼客人的话。”
“哦。”谢昭点头,“原来不算数。”
粮商赶紧道:“也不是不算,就是不能全算。”
谢昭:“……”
挺好,话还能按成数算。
陆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小册子,提笔。
粮商一看他这个动作,莫名警觉,“陆先生,您记什么?”
陆停头也不抬,“记你方才说的话。”
“别!”粮商急了。
陆停这才停笔,谢昭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坏了?”
陆停神色坦然,“跟谢兄久了。”
谢昭:“……”
行,现在还会倒打一耙。
她重新看向面前几家粮商,“其实也简单。真想让人秋后把东西卖给你,就别光靠嘴。”
粮商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是:“押钱。”
“什么?”
“你说秋后要一千石豆,可以。”谢昭语气温和,“先拿一笔定银出来。”
粮商脸色变了,“还没见着豆,就先给钱?”
“不是给农户。”谢昭道:“押在县衙。”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谢昭继续道:“你秋后真按约收,钱原样退你。到时候反悔,这笔钱就赔给按你要求种了地的人。”
粮商:“……”
刚才还喊“有多少收多少”的那位,彻底不说话了。
陈七眼睛却亮了,“那以后他们是不是不敢乱喊了?”
谢昭看了他一眼,“我没不让他们喊,喊多少都行。”
她笑了笑,“就是喊得越大,押得越多。”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粮商脸都绿了。
陆停却已经很自然地翻开新的一页,“那要记什么?”
谢昭想了想,“商户要什么,要多少,最迟什么时候收,定银多少。”
陈七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耳熟,“这不就跟新市那些契书差不多?”
“不一样。”谢昭道,“那个管已经发生的买卖。”
“这个——”她抬眼看向周围那些还空着的田地所在方向,“卖的是秋天。”
人群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围着粮商追问的农户,眼神慢慢亮起来。
一个汉子最先反应过来,“那要是油坊真押钱说秋后收三百石豆,我是不是就敢多种一点?”
“你自己算。”
“要是没人押呢?”
谢昭笑了,“那你最好也别太信他的嘴。”
众人一下听懂了,再看向刚才那个粮商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粮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多喊那一句,偏偏旁边还有同行落井下石,“你不是有多少要多少吗?押啊。”
“就是,我们可都听见了。”
粮商猛地回头,“闭嘴!”
街边笑成一片,谢昭没再管他们,她带着陆停和陈七继续往前。
身后却已经吵开了,有人真开始问:“油坊在哪?麻商呢?”
“谁家秋后收菜?让他们都来报!”
陈七走出去一段,还忍不住回头,“谢公子,他们昨日还不知道种什么,今日已经开始逼着买家先掏钱了。”
谢昭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挺好,至少比盯着一块行情牌猜秋天聪明。”
太阳往东升,新市里仍旧吵吵嚷嚷。
有人卖犁,有人卖草,有人替代耕队拉客。如今又开始有人打听,秋天的货,谁敢现在就认。
春天才刚刚开始,可云川已经有人,在卖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