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身体往前倾了点,“继续。”
裴砚看她一眼,“谢大人。”
“嗯?”
“你离我远一点。”
“为何?”
“你现在的表情……”他顿了顿,“像看见刀了。”
陈七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谢昭慢慢转头,陈七立即站直,“我什么都没听见。”
裴砚没理他们,又连续抽了几张契,“查原契,查中人,查当年是否实际交付,查利息有没有超过律例,查土地是否重复抵押,查转手过程中,有没有改数。”
“还有——”他拿起其中一张,指尖点在一处墨迹上,“这张纸是两年前的。”
梁守义一惊,“可上面写的是四年前。”
“所以查。”裴砚把契放在另一边,“真债归真债,假契归假契。若有人借灾年混进去做了手脚,那就不是讨债,是案子。”
梁守义的腰一下挺直了,终于看见点希望。
陈七也听懂了,“所以先把假的揪出来?”
“嗯。”
“假的多不多?”
裴砚看他,“不知道。”
陈七:“……”
问了跟没问一样。
谢昭却一点没失望,“假的交给你。”
裴砚抬眼,“真的呢?”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谢昭笑了一下,“还没想好。”
裴砚沉默片刻,“陛下让我来之前,还交代了一句话。”
谢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话?”
裴砚神色平静,“别让谢珩把债主全坑死。”
谢昭盯着裴砚,“裴少卿。你这一路赶来,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气我?”
“都有。”
谢昭:“……”
很好,人确实专业,也确实烦。
可她很快又笑了,因为裴砚来得正是时候。假的,改过的,重押的,利滚得过头的,让大理寺去查。
剩下那些真正合法、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的债,才是她该动脑子的地方。
谢昭伸手,从最下面抽出一张已经核过两遍、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旧契。
六亩地,十二石粮,她把纸推到裴砚面前,“这个呢?”
裴砚看完,“目前看,是真的。”
“能赖吗?”
“不能。”
“能拖吗?”
“不能无故拖。”
“能抓债主吗?”
裴砚抬眼看她,“他若没犯法,你想以什么罪名抓?”
谢昭:“……”
果然,找专业的人来,最大的坏处就是……她那些不太专业的坏主意,还没出口就被堵死了。
裴砚把契推回来,“这类如果很多,你打算怎么办?”
谢昭低头看着那张纸,窗外雨丝斜斜落进院子,田里已经有人因为债契停了犁。
再拖几日,她前面费那么大劲盘活的春耕,就真要重新趴下。
谢昭看了片刻,忽然问:“裴少卿,债契上写的是还不上粮,拿地抵。”
“是。”
“所以债主真正有权拿的……就是地?”
裴砚眸色微微一动,“按契面,是。”
谢昭抬起头,刚才还被他堵得没路可走的神情,忽然一点点松了。
裴砚看见她这个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谢昭弯起唇,“没什么。”
她重新拿起那张六亩地的旧契,“只是忽然觉得……地这东西,拿到手,也不一定就是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