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狂喜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史密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苦笑了一声,
“陆,我们算是自己人了,我也不瞒你。
市场就在那里,它不会跑。
但我真正睡不着觉的,是那些坐在波托马克河边的大老爷们。”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
“你我都清楚,跟东方打交道,最致命的不是市场竞争,而是这栋大楼里的政策风向。
国会山今天可能因为几张照片就修改出口管制法案;商务部明天可能就以‘防止军民两用技术扩散’为由扣押我们的设备;后天,脚盆鸡人在华盛顿的游说集团又可能通过某些法案,给三菱发放隐性信贷补贴。”
“不可控的政策风险,能把全世界最完美的商业计划撕得粉碎。”
陆深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星在深邃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陆副局长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石桌的一角。
那里,一直放着一个厚重牛皮纸袋。
“拿起来,看看。”陆副局长吐出一口青烟。
史密斯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沉甸甸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蜡印。
史密斯抽出里面的文件。
月光与石桌旁的壁灯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第一页纸顶端的绝密标记。
史密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脚盆鸡通商产业省关于“推进脚盆鸡机动车制造企业在华深度布局的十年战略规划”绝密文件。
上面用工整的表格,清晰列出了丰田汽车在天津、本田汽车在广州的真实合资谈判进度、东京内阁批准的技术转让底线红线,以及脚盆鸡进出口银行通过外务省提供的四千亿日元隐性政府信贷贴息明细。
看着这份文件,史密斯就像是一个手里拿着对手全部底牌的德州扑克手。
他甚至能准确知道,下个月丰田的谈判代表在面对中方代表团时,会在哪个百分点上妥协,又会在哪一台发动机的铸造图纸上死守!
第二份,是米国商务部产业安全局关于《1994-1995年度对华双用途物项出口管制清单修订草案》的内部三读稿。
里面用红笔勾勒出的,正是关于数控多轴铣床、大型车身冲压模具以及微电子电控单元的管制调整预案。
这意味着通用汽车可以在全美其他竞争对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整整八个月重构其在加拿大和墨西哥的供应链,规避掉任何未来可能发生的断供危机!
而当史密斯翻开第三份文件时,他的双手甚至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来自中国国家计划委员会与机械工业部关于《中国汽车工业产业政策》的内部评审与修改意见汇总。
关税何时下调,下调的阶梯幅度,合资企业股比五十对五十的底线维持年限,外汇平衡政策的松绑节点……
那些在全美所有跨国公司战略研究室里被当作天机测算的谜题,此刻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一个初夏的月夜里,纤毫毕现!
“上帝啊……”
史密斯猛地合上文件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头,看向陆深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荒诞的狂热!
“陆……通用欠你一个人情,一个足以让我们在底特律为你树立铜像的人情!”
陆深轻轻弹了弹烟灰,神色依然淡漠,
“还有一件事,约翰。”
“您说!”
史密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用上了极其罕见的尊称。
“我们兰利的技术扩散审查办公室,下周会给商务部产业安全局发一份协调备忘录。”
陆深看着夜空中的繁星,
“我们会把通用向上海转移的车身冲压自动化控制软件,阴极电泳涂装线工艺,以及全套的整车动态质控体系,重新定义为‘成熟民用工业基础标准’,从限制出口审查清单里剔除。”
“我不希望看到,”陆深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史密斯,“你们的项目在落地的时候,被我们自己内部那些食古不化的官僚,用所谓的技术壁垒卡住脖子。”
史密斯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他知道,这是正常商业游说花上几千万美元也绝不可能买到的特权。
这是只有坐在帝国情报神经最顶端的白宫红人,才能在轻描淡写之间挥洒出来的国家意志!
“陆,”史密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将那份文件收好,双手端起酒杯,“底特律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深笑了笑,也举起酒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月色下荡漾开来。
……
两瓶拉菲不知不觉间见了底。
深红色的酒液在血液里缓缓发酵,带来微醺的温热感,把深夜山谷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史密斯解开了西装的第二颗纽扣,整个人陷在藤椅深处,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庄园远处起伏的黑色山影。
作为全美顶级工业帝国的执掌者,他习惯了在董事会里与那些贪婪的金融资本家博弈,也习惯了在国会听证会上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政客吹牛逼。
但在陆深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奇特的安全感。
这个年轻的华裔高官,有着远超年龄的向下包容力。
无论史密斯把话题引向复杂的生产线稼动率,还是底特律工会的政治献金分配,他总能用最精炼的词汇切中要害,却又从不在史密斯不擅长的宏观地缘大战略上构筑壁垒去碾压他。
这种被完全看穿,却又被妥帖照顾的感觉,让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彻底放下了心防。
“陆……”
史密斯晃动着杯底最后一点暗红色的沉淀,眼神里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你说……如果这次复关谈判真的成了,那个国家,真的会像华尔街那些经济学家预测的那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全球代工厂吗?”
陆深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神色微动:“哦?你觉得呢?”
史密斯苦笑了一声,
“我总觉得……他们不止是想当个代工厂。”
“为什么这么说?”
史密斯坐直了身子,脸色在壁灯的昏黄光芒下显得格外严肃,
“因为最近这几年,送到底特律实验室里的那些来自远东的技术评估报告,越来越邪门了。”
他扳着粗糙的手指,如数家珍地低声念叨起来,
“重组酵母乙肝疫苗的工业化量产……他们居然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自己跑通了;二氧化碳气提法尿素合成工艺,那套复杂的耐腐蚀高压管道设计,连杜邦的工程师看了都直摇头;
还有新型干法水泥、MDI连续化光气法全套图纸库……甚至连年产六十万吨级的大型连续聚合聚酯(PET)直接纺丝成套技术,他们都敢自己往上硬上!”
史密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爆了句粗口:
“法克!
陆!
你知道上个月壳牌和埃克森美孚的人在私下里怎么说吗?
他们说中国人在渤海湾又他妈的砸出了特大油田!”
史密斯的目光穿透了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太平洋彼岸那片灰扑扑的大陆,
“我深入了解过这些项目背后的细节……太震撼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该有的技术突破节奏。
我甚至有时候觉得……这他妈的是他们的漫天神佛,真的从泥塑里走下来,在暗地里帮他们推磨!”
陆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在阴影中闪烁着温润的光华。
漫天神佛?
那是千千万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吃着掺了沙子的窝头,在没有暖气的简陋实验室里通宵达旦演算数据的知识分子;
那是无数用算盘打出核潜艇数据,用皮尺丈量出石油管道的普通人;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最耐劳,在苦难中浸泡了数千年却依然咬着牙要给子孙争一口热气的人民。
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佛!
“不过,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细枝末节。”
史密斯的语调突然再次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泳池边缘,极目远眺着西方那片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地平线。
夕阳早已落尽。
留在天边的,只有一片如凝固干涸的血块般的暗紫。
那像是一场宏大文明盛宴散场后的余温,又像是一个统治了世界的庞大帝国,在黄昏尽头不可逆转的滑落。
“陆,你们中情局的情报库或许无所不包。”
史密斯转过身,神色无比笃定,
“但从一个宏观经济学和工业组织学研究者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他们在今年,不,是他们在去年年底干成、在今年元旦正式生效的那件事……”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气,
“那件事,会对未来几十年,对他们那个国家,甚至是对整个世界,产生天翻地覆的裂变!”
陆深的瞳孔深处,一道无形的电光骤然闪过。
但他脸上...只是挑了挑眉毛,装出一副被勾起了好奇心的模样,微笑着吐出一句,
“洗耳恭听。”
……
史密斯在池畔开始踱步。
“1993年12月15日,”史密斯的记忆力惊人,“中国正式签发了《关于实行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的决定》。”
“1994年1月1日,也就是几个月前,这项改革正式在他们全国推行,彻底撕碎了原有的地方财政包干体制。”
陆深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万道雷霆在无声地轰鸣!
但他坐在藤椅上的身躯,却像是一截风化了千年的顽石....他微微皱了皱眉,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分税制?
约翰,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第三世界国家的税法条文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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