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影子,画面里是一间医院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她的鼻间插着氧气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屏幕上的曲线微弱起伏,如风中残烛。
李洲青的双腿一软,险些栽进池里。
“妹妹…!”
李洲青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眼眶一点点泛红。
这张脸,他怎么可能忘记?
这是他妹妹李欣。
三年前,她曾躺在这样的病床上。
那年妹妹刚大学毕业,平日最爱刷短视频,也喜欢跟着主播买各种保健品和减肥产品。
一场直播里,有人把一款来路不明的产品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纯天然配方,什么全家都能吃,什么错过这次再等一年。
李欣果断下了单,然而服用后没多久,整个人便开始呕吐昏迷。
等送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
刘万森的声音平静道,“记起来了么?”
李洲青愣在原地,其眼前的水面再度泛起涟漪。
画面中的病房里多出了几道身影,其中一个男人比现在年轻几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满脸憔悴地守在病床旁,正是当年的李洲青。
另外,还有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床边,泪水无声落在被单上。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一个年轻生命倒计时。
李洲青看着水中的自己,脑中那些记忆一股脑翻涌而出。
那时,他恨透了无良主播。
恨那些人为了佣金,把垃圾说成神药,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动听!
妹妹断气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曾红着眼怼天发誓。
自己以后若有机会做直播带货,他一定严查产品质量,绝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最初,他确实做到了。
每一样产品都亲自试,商家稍有遮掩,他宁愿少赚也不接。
可后来…
他的粉丝从一万涨到十万,又从十万涨到几十万。
商家找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报价也一次比一次高,一场带货赚的钱,比他过去辛辛苦苦播几个月还多。
李洲青开始觉得自己没必要那么较真,开始觉得检测报告大概没问题。
就算产品出了事,也有公司和厂家顶着,轮不到主播负责。
直到那款产品把观众送进抢救室,直到公司让他冷处理…
直到律师告诉他,合同上没有他的责任。
倏尔,水面中的病房逐渐模糊。
刘万森抬袖一拂,画面再变。
那是葬礼后的客厅,李家亲戚们围坐一圈。
年轻的李洲青低着头,一言不发。
彼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里,也都知道他为妹妹的事有多难受。
画面再度荡开涟漪。
几年后的家庭聚会,李洲青拿着手机不停回复商家消息,桌上摆着亲戚送来的水果,他连头都没抬。
有人提起最近网上曝光的劣质产品,他只是摆摆手,随口说哪有那么严重。
那些原本会主动同他打招呼的亲人,慢慢收回了目光。
李洲青一直以为,他们疏远自己,是因为妹妹离世后迁怒于他。
如今再看才明白,那不是迁怒,是失望。
亲戚们看着他从那个痛恨无良主播的年轻人,一步步变成了最初憎恶的模样。
“这才过去几年。”
“你便忘了吗?”
“你如今做的事,与害了她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
刘万森轻轻出声,其话音像一把刀子,割开了李洲青自我欺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