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艾洛特紧绷的下颌线和无处安放的双手。
她没有出声安抚。轻飘飘的客套话安抚不了一个长期处于社会底层的人的自卑感。
她的视线落在办公桌正中央。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浅蓝色的文件夹。亚瑟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早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把相关的技术资料整理成册放在了她的桌面上。
莉娜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纸的抬头位置，印着一行加黑的方正字体。
【艾洛特·亚瑟收音机技术概要】
翻过前言，视线落在第二页的结构设计草图上。
莉娜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后背的肌肉骤然收紧。
在这张用廉价铅笔勾勒出的粗糙图纸上，画着一根缠绕着铜线的金属天线、一个用于调节频道的黄铜齿轮，以及一块作为核心接收元件的粗铁矿石。
没有高昂的魔导晶石供能模块。没有繁琐的魔力发射回路。
这是一套纯粹的、剥离了所有发送功能、只负责单向捕捉空气中游离频段信号的接收终端。
作为一缕从地球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莉娜太清楚这张简陋的图纸代表着什么。
收音机。
这是撬动大众传媒时代的支点。
在这个充斥着高维魔法和神秘学法则的世界里，远程通讯技术一直陷入一种畸形的发展停滞期。学术界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如何提高双向通讯的稳定性和魔力载荷上。
那些昂贵的魔导通讯器永远只服务于军队、高塔和富商巨贾。从来没有一个专家学者，愿意低下头去思考一下，如何用最低廉的成本，制造一个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的傻瓜设备。
这张图纸上的设计，和地球上早期的“矿石收音机”原理如出一辙。
没有复杂的滤波模块，信号杂音绝对大得惊人。调频结构粗糙到了极点，稍微拨偏一点齿轮就会导致频道串线。
但这台破机器里面蕴含的平民化思想和可怕的横向拓展性，配合世博会上那台“多路转译塔”广域撒网的信号覆盖，这台低成本的收音机能把触手伸进西大陆数以千万计的普通平民的客厅里。
莉娜合上文件夹。
“有实物吗？”莉娜盯着艾洛特的眼睛，语速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艾洛特急忙点头如捣蒜。他拉开帆布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松木板拼接而成的不规则方盒，双手递到莉娜宽大的办公桌上。
莉娜伸出手，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纹表面，停留在那个沾着油污的黄铜齿轮上。
她挽起风衣的袖口，露出佩戴在手腕上的高阶魔导通讯器。魔力注入，通讯器在办公室的局部空间内发射出一道稳定、持续的无加密测试频段脉冲。
莉娜捏住黄铜齿轮，缓慢地转动。
“滋滋……沙沙……”
松木盒背面的破布网罩里，立刻传出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莉娜继续微调齿轮的咬合角度。
杂音逐渐减弱。伴随着一阵如同水波般的电子干扰声，通讯器发射出的那道测试脉冲音，被木盒里的粗铁矿石精准捕捉，通过简陋的音响结构放大，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滴——滴——滴——”
单调的脉冲回音清晰可辨。这堆用废铜烂铁拼凑出的垃圾，真的在这个充斥着魔力干扰的空间里，抓住了信号。
莉娜松开齿轮，切断了手腕上的通讯器脉冲。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莉娜身体后倾，靠在靠背上。她看着那台粗糙的木盒，语气平静。
“这台设备存在不少缺陷。缺乏核心的滤波稳压模块，信号接收极其不稳定。调频精度太低，一旦公共频段信号增多，串频干扰会让你根本听不清任何有效信息。单从目前的成品来看，它的市场转化价值非常有限。”
艾洛特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佝偻着后背，整个身体在椅子上向后瑟缩了一下。粗糙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完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大人物的宣判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亚瑟和自己的努力白费了。这堆破烂终究只能待在码头区的地下室里发霉。
莉娜直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但是。”
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艾洛特的绝望。
“这个简陋木盒里装着的设计理念和横向拓展性，其潜在价值不可估量。连我都无法在纸面上给出一个准确的收购估价。”
莉娜指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这种颠覆性的发明，不能走常规的部门审批流程。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把这项名为‘矿石收音机’的发明，作为核心议题，放在西比尔集团最高级别的股东大会上，与技术部的所有高层进行闭门评估。”
艾洛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呆滞与不可置信。
股东大会？这个小东西.......要上集团的股东大会？
这可比亚瑟说的实验室评定还夸张的多！
莉娜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艾洛特面前。
她伸出右手，嘴角绽放出一个笑容。
“恭喜你，艾洛特先生。”
“欢迎加入西比尔集团，与我们一起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