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过来找我吗？”
“我这里……好冷。”
最后几个字传出来时，直播间里不少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单纯是这个人的声音太奇怪。
正常人在山里面迷路，哪怕已经体力透支，也应该紧张、恐惧、焦急，或者因为寒冷而发抖，可连线里的男人什么情绪都没有。
听不见喘息。
听不见牙齿打战。
甚至连呼吸声都淡得几乎不存在。
只有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
仿佛冷的不是身体。
而是整个人已经从里面凉透了。
“这个连线的人怎么回事？”
“声音听着好虚。”
“是不是失温了？失温严重以后人会反应迟钝，说话也没力气！”
“那更应该赶紧报警啊，和主播连什么线？”
“会不会是剧本？”
“听着不像，我怎么感觉心里毛毛的？”
叶开同样觉得对方说话有些奇怪，不过鳌太线这种地方，淋雨、低温、体力消耗，哪个都可能让人虚弱，暂时还没到需要往鬼身上联想的程度。
更何况，他现在自己都在山里面找人。
“不是主播不帮你，我这里也自身难保呢。”
叶开扒开挡在前面的湿漉灌木，继续说道：“外面大雾封山，水都快把营地淹了，主播手上还有两个付过钱的家人等着救，连什么时候能下去都不知道，你让我去哪里找你？”
连线另一边再次沉默。
沙沙……
那个像风吹过石缝的声音还在。
几秒后，男人缓慢开口。
“我也在鳌太线上。”
叶开脚步停了一下。
“你也在？”
“嗯。”
叶开眉头微微挑起。
他们今天上山的时间虽然已经算早，但不代表前面没有其他队伍。
有些人为了赶路，会提前一天进入路线，也有人凌晨摸黑上山，先在前面的营地休息。
而且鳌太线那么长，不同入口、不同走法的人都有，遇见另一名困在山上的户外主播，似乎也不是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对面没有回答。
叶开等了两秒，又问道：“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附近有没有营地、山梁、湖或者其他比较明显的东西？”
“我不知道。”
那个声音依旧很慢。
“这里有雾。”
“好多雾，我看不清。”
“很冷……”
“周围都是石头。”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碎石。
雨水。
浓雾。
这几个条件在鳌太线上实在太常见，根本没有多少辨识度。
“石头是什么样的，小块碎石，还是很大的巨石？”
“很多。”
男人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十分努力地回忆自己周围的环境：“好多好多的石头。”
“下面是。”
“旁边也是。”
“我头顶……好像也有。”
叶开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直播间里面原本还在说可能是失温的观众，同样逐渐感觉到不对。
“头顶也有石头是什么意思？”
“他掉进石缝里面了？”
“鳌太那边的石海确实有很多大石头，石头之间的缝隙很深，晚上看不见踩空以后真可能掉进去。”
“可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着急？”
“说话好难受，像是每一个字都隔着很远飘过来。”
叶开没有被弹幕影响，继续询问：“你能动吗？”
“可以。”
“那你站起来往外面看一下，石头是不是从山顶一直铺到下面，像一条凝固的河？”
连线里传出极轻的摩擦声。
沙……
沙沙……
听上去像衣服在粗糙石面上缓慢蹭动。
可那个男人似乎没有真的站起来，过了很久，声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我看不清。”
“雾太大了。”
“天也是黑的。”
“主播，你能来陪我吗？”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弹幕再次滚动。
“他为什么一直说陪他，不是救他？”
“正常人不应该说过来救我吗？”
“可能已经冻迷糊了，别自己吓自己！”
“主播先想办法确认位置，这种状态拖下去真的会死人。”
……
叶开暂时停下脚步，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蹲下来，把手机切换到提前缓存好的离线地图。
正常导航早已经无法使用。
地图上的定位图标时有时无，偶尔甚至会在完全不可能的位置跳动，可提前下载好的地形、等高线和鳌太主路线还在。
鳌太线连接鳌山与太白山主脊，高山区域最不缺的就是石头。
太白山高处保留着大量古冰川活动留下的地貌，石海、石河、角峰、刃脊到处都是，尤其进入更高海拔以后，植被逐渐稀少，大片崩解岩石会从山梁一直铺到坡谷，看上去真像一条凝固在山体上的河流。
如果只是说周围有很多石头，能对应的位置并不少。
叶开放大地图，沿着标注出来的主脊路线一点点查看。
“你之前经过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不记得。”
“附近有没有水？”
“没有。”
“能不能看见草或者树？”
“没有。”
“全是石头？”
“嗯。”
“石头上有没有苔藓，颜色偏灰还是偏黑，大小大概多大？”
对面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灰的。”
“有些很大。”
“都堆在一起。”
“我在它们中间。”
叶开手指停在地图上。
无树。
无明显植被。
大片灰色巨石堆积。
高海拔。
浓雾。
寒冷。
这些条件组合起来以后，范围已经缩小了不少。
“听着像进石海了。”
叶开放大太白山一侧的路线：“鳌太后段有一片很出名的九重石海，古冰川留下来的巨石在山顶堆得像海一样，直线距离看着不长，真正走进去却要一直在大石头上爬，雾一起来，四周除了石头什么都看不见。”
直播间里面立刻有人回应。
“【资深老马户】：鳌太沿途本身就有不少石海、石河，九重石海只是最有名的一段，光靠石头多没办法完全确定。”
“【资深老马户】：不过他说周围没有树，巨石又多，至少应该已经到了主脊高山带，不可能在主播现在附近。”
“等等，他在九重石海，怎么能和主播连上线？”
“主播自己的信号就已经很离谱了，可能对方也是用了什么特殊设备。”
“先别管信号，能确定大致位置就行！”
叶开盯着离线地图，继续往周围寻找可能对应的区域。
九重石海。
拔仙台附近。
高山主脊上其他几片冰缘碎石带。
如果对方是沿着常见路线进入，只要能够说出最后经过的地标，马上就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你听好了。”
叶开把地图拉回主线路，指着一个位置问道：“你是不是已经走到太白山一侧，附近全是连成片的巨石，石头从高处一直往下铺，中间几乎看不见完整的路？”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沙沙……
摩擦声再次传来。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叶开抬起头。
“醒过来？”
“嗯。”
“那你最后记得自己在哪里？”
“山上。”
“哪座山？”
“鳌太。”
回答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直播间里面越来越多人察觉到了异样。
“一问三不知，他到底是不是来过鳌太？”
“正常户外主播不可能连自己最后经过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或许摔到脑袋了？”
“也有可能是严重失温以后意识不清，主播别一直问了，想办法让他说账号信息，然后通知救援队！”
“奇怪，他那边为什么一点儿雨声都没有？”
这条弹幕出现以后，不少观众同时反应过来。
叶开这里风声、雨声、水流声混成一片，说话时甚至需要稍微抬高音量。
对面却安静得吓人。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人的喘息。
只有偶尔出现的沙沙摩擦声。
可那个人明明说自己也在鳌太线上。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同一片暴雨里面，怎么可能安静成这样？
直播间一万多名观众盯着漆黑的连线画面，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主播，你问问他冷多久了。”
“让他打开摄像头！”
“对，开摄像头看看周围，哪怕看不清也比这样强。”
叶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那边能不能打开摄像头？”
“不行。”
“为什么？”
“太黑了。”
“黑也没事，主播这里有一万多名家人，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有人能从画面里面认出位置。”
男人安静了几秒。
“我动不了。”
叶开眉头皱得更深。
刚才问能不能动，对方明明说可以。
现在又说动不了。
“你是不是被石头压住了？”
“没有。”
“腿受伤了？”
“没有。”
“那为什么动不了？”
连线另一头，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就在叶开准备继续询问时，直播间里面忽然有一条弹幕冒了出来。
“这个连线账号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
没人理会。
弹幕很快被其他消息顶了上去。
几秒后，刚才那名观众再次出现。
“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依旧没有多少人注意。
叶开盯着离线地图，还在尝试确定对方究竟位于哪一片石海。
那个观众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发送消息的速度一下变得疯狂。
“不是！”
“主播先别问了！”
“赶紧断开连线！”
相同的消息连续出现，终于引起其他观众注意。
“怎么了？”
“你认识他？”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断开？”
下一秒，那名观众用近乎刷屏的方式，猛地发出了一句话。
“主播，这个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