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在它下方成片折断。
几棵接近十米高的松树被轻易压弯，树冠和枝叶贴在那道黑色轮廓表面，随着它移动了十几米，又突然弹开。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开云层。
天地在那一瞬间被照亮。
山上所有人终于看清了浓雾中的东西。
鳞片。
一片接着一片，覆盖在那条庞大躯体表面。
青黑色。
边缘泛着湿润而冰冷的暗光。
每一片暴露出来的鳞片，都接近半扇门板大小，鳞片缝隙之间积满泥水、青苔和腐烂植物，有些位置还存在巨大的裂痕与旧伤。
而那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一段宽得像山间公路的躯体，从数百米外的山林横穿而过，前方消失在更高处的浓雾里，后方则一直延伸向看不见的山谷。
没有人能够判断它到底有多长。
因为直播镜头根本装不下。
“……”
岩台上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
刘浩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
许妍捂住嘴，连呼吸都忘记了。
张博的眼镜不断被雨水打湿，可他没有擦，只呆呆看着浓雾里面那条缓慢移动的庞大躯体。
老陈握着登山杖的手越来越紧。
指节发白。
他跑过很多年山。
见过黑熊。
见过羚牛。
见过山洪和暴雪。
也见过因为失温和坠落永远留在山里面的人。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经验。
不是蛇。
世界上没有任何蛇，能够庞大到这种程度。
更加不是什么被洪水冲动的树木或者岩层。
那些鳞片正在开合。
伴随着躯体移动，一片片青黑色鳞片轻微翘起，又缓缓贴回身体表面。
每一次开合，都会将大量雨水吸进缝隙。
然后从更高处喷涌出来。
雨水也不再正常落下。
靠近那条庞大躯体以后，原本垂直落向地面的雨线开始倾斜，像是受到一股无法看见的力量牵引，向它身上汇聚。
地面的山水同样如此。
浑浊水流逆着坡度上升。
沿鳞片向前游动。
一层又一层水幕包裹在躯体外侧，将它托离地面，又推动它继续向山脊更高处移动。
这不是动物在爬山。
是整座山的水脉，正在驮着它往上走。
“走蛟……”
老陈喉咙滚动两下，终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说这是封建迷信。
因为那条东西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能看见。
不是只有叶开的手机可以拍到。
不是直播间观众发现的异常影子。
也不是浓雾和疲劳产生的幻觉。
它的身体正在压倒树木。
它的鳞片正在摩擦岩石。
它带动的水流刚刚冲毁了营地。
整个鳌太线都在因为它的移动而震动。
“龙……”
许妍声音发颤：“真的是龙？”
“不是龙。”
叶开同样盯着那道横贯山林的庞大躯体，眼睛越来越亮：“是蛟。”
直播间标题上那句已经挂了很久的【我见过龙】，在这一刻，第一次不再像是主播为了吸引流量编出来的噱头。
“卧槽……”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播间里面终于出现第一条弹幕。
“卧槽！！！”
随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无数弹幕像决堤一样，从屏幕上疯狂涌出。
“真的有！”
“这世界上真踏马有这种东西！”
“这到底多大，为什么镜头拍不到完整身体？”
“刚才那几棵树至少十米高吧，在它旁边怎么跟草一样？”
“我一直以为主播是在整活！”
“标题是真的，他真的见过龙！”
“这不是龙，是走蛟，传说里面借着暴雨和山洪翻山过脊的蛟！”
“山下的人也看到了！”
“临时指挥中心正在播放直播，警察和救援队全部在看！”
“直播没有特效，平台已经验证过了！”
怀疑。
震惊。
恐惧。
原本还在不断争论的观众，在亲眼看见那片覆盖着青黑鳞片的庞大躯体以后，所有质疑同时崩塌。
系统提示瞬间开始刷新。
【直播间观众产生大规模强烈见证波动。】
【震惊情绪正在结算。】
【恐惧情绪正在结算。】
【怀疑崩塌情绪正在结算。】
【当前有效见证人数：31879】
【当前有效见证人数：32641】
【当前有效见证人数：33906】
【见证点持续增加。】
【神话特征匹配度：83%】
叶开看着不断上涨的见证人数，呼吸都变得快了几分。
发财了！
真的发财了！
这哪里是蛟？
这分明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直播生涯里面前所未有的野生榜一大哥！
就现在这个涨粉速度，只要能够多拍一会儿，别说以后不回工地打灰，说不定连废弃工厂都能换成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
人生巅峰。
近在眼前！
“家人们！”
叶开一把抹掉屏幕上的雨水，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不少：“所有人看清楚了啊，主播从来不搞虚假宣传，我说见过龙，那就绝对不是给大家表演泥鳅钻豆腐！”
“点关注！”
“人气票往上顶！”
“有能力的大哥礼物走一走，主播今天冒着生命危险给大家做近距离神话科普，这个拍摄角度，动物世界都不可能有！”
直播间众人：“……”
营地众人：“……”
山下临时指挥中心：“……”
不是。
这种时候你都能找到机会要礼物？
那个东西的一截身体都快和山坡一样宽了！
你就一点儿不害怕吗？
“【山里灵活的狗】：我现在确定了，主播害怕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贫穷！”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走蛟：我出来渡劫，怎么变成主播商业活动了？”
“【骨科圣手接骨折】：别光顾着要礼物，它距离你们太近了！”
“【资深老马户】：那个位置还不安全，蛟身带起来的水还在涨，随时可能淹到岩台！”
叶开当然知道。
他虽然看着兴奋，却没有真的因为直播间人气增长失去判断。
那条蛟并没有直接朝岩台移动。
庞大躯体正在沿着另外一条更深的山沟向上，可双方之间的距离依旧太近，只要对方稍微改变方向，或者身体摆动幅度再大一些，这块岩台连同上面的所有人都会被瞬间卷进水里。
更加重要的是。
现在能够看见的只有身体。
头呢？
尾巴呢？
这东西到底有多长？
叶开低头看向手里的无人机。
电池刚才充了一段时间。
没有充满。
不过按照剩余电量，勉强可以飞两分钟左右。
“两分钟。”
叶开咧嘴笑了一下：“够了。”
“你要干什么？”
老陈看见他的动作，心里面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拍清楚一点儿。”
“现在还不够清楚？”
“只拍到一截身体，算什么神话见证？”
叶开将电池装进无人机，动作快得让人怀疑这家伙早就在等这一刻：“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主播收了这么多礼物，怎么能只让家人们看一个局部特写？”
“你疯了？”
“放心。”
叶开摆摆手：“无人机飞，又不是我飞。”
老陈：“……”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哪里有问题。
滴。
无人机启动。
四枚螺旋桨快速旋转。
狂风和暴雨之中，这架看上去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小型无人机，依旧稳稳悬浮在叶开手掌上方。
山下临时指挥车内。
负责官方无人机的几名操作员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的无人机还能飞？”
“这个风速怎么保持稳定的？”
“我们三架设备进入雾区以后全部失去信号，他用手机直接控制？”
“这是什么型号？”
“查不到。”
叶开不知道山下有人正在研究自己的设备。
他将直播画面切换到无人机视角，操纵无人机迅速升空。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无人机穿过岩台上方的浓雾。
夜视画面迅速亮起。
原本只能从侧面看见一截的庞大生物，逐渐在高空视角下露出更多轮廓。
直播间再次安静。
哪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依旧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山林里面。
一条庞大得看不见首尾的黑影，正沿着逆流山洪缓慢移动。
它不是单纯趴在山沟里。
身体有一部分藏在水下，一部分压过树林，还有一部分从浓雾中隆起，形成一段段类似山脊的巨大弧线。
无人机镜头向下。
第一段蛟身出现在营地侧下方。
镜头向前移动几十米。
第二段身体从倒伏的树林里面穿过。
再往前。
浓雾后方依旧有一条庞大轮廓在缓慢起伏。
每一段都粗得惊人。
每一段之间又隔着大片山林。
只有把这些分散的黑色弧线连接在一起，才能勉强想象它的完整长度。
“这踏马最少上百米了吧？”
“不止，镜头里面能看见的部分都不止！”
“这是生物？”
“它身体里面的骨头和肌肉到底怎么支撑这种重量？”
“别拿现代生物学解释了，水都在往山上流！”
无人机继续向前。
电量开始飞快下降。
71%。
59%。
46%……
正常情况下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的电池，在靠近那条蛟以后，消耗速度突然加快。
直播画面也第一次出现明显干扰。
一条条黑色横纹从屏幕上闪过。
叶开没有后退。
操纵无人机降低高度。
画面穿过浓雾。
一片青黑色鳞片迅速放大。
雨水从上面流过。
鳞片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自然形成的山川河流，有些缝隙里面还生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植物。
无人机从鳞片上方掠过。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
最开始，直播间观众以为那是另一块凸起的岩石。
紧接着。
阴影移动。
一只覆盖细鳞的前肢，从水幕下面缓慢探了出来。
五根弯曲利爪扣住山体。
最短的一根，都接近成年人的身高。
咔嚓——！
利爪收紧。
大片岩石像松软泥土一样碎裂。
蛟身借着这股力量向上移动，周围山水瞬间沸腾，数十棵树木同时向两侧倒伏。
“有爪子！”
“不是蛇！”
“真的是蛟！”
“主播拉高，无人机距离太近了！”
系统匹配度在这一刻猛地跳动。
【检测到龙属特征。】
【检测到鳞、爪、水脉牵引。】
【神话特征匹配度：91%】
【神话特征匹配度：97%】
【神话目标确认完成。】
【目标：鳌太走蛟】
【当前状态：借山洪过脊】
【有效见证标准一已完成。】
【走蛟相关异常影像已保存。】
【新手任务已达到初步完成标准。】
看见任务完成提示，叶开眼睛彻底亮了。
成功了！
他骑了一晚上共享单车，又背着全部家当爬上鳌太线，淋了半夜暴雨，帐篷还被野猪强拆，终于把这趟任务最重要的东西拍了下来！
接下来只需要等这玩意儿走完。
然后想办法从它经过的位置捡一块鳞片、指甲屑，或者随便什么能够被系统判定为神话残留物的东西，超额奖励基本就到手了。
叶开越想越高兴。
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这条蛟会不会自然脱鳞。
就在这时。
无人机画面忽然剧烈晃动。
不是风。
也不是电量不足。
那条原本始终朝山顶方向移动的庞大生物，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
逆流山洪依旧在向上涌。
树林还在晃动。
可那一截横贯山间的青黑色躯体，确实停止了移动。
叶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嗯？”
无人机镜头前方。
大片浓雾开始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风吹散。
而是有什么更加巨大的东西，正在从雾气下面缓慢抬起。
先是一片覆盖细密鳞片的弧形轮廓。
随后是几道向后生长、还没有彻底形成的短角。
大量山水从那道轮廓两侧倾泻下来，像两条悬挂在半空的瀑布。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头。
那条蛟的头。
它从山洪和浓雾里面抬了起来。
体型大得无人机镜头只能拍到其中一部分。
无人机距离它还有几十米。
可在那颗庞大头颅面前，看上去就像一只随时能够被水流卷走的虫子。
下一秒。
一层覆盖在眼睛表面的灰白色薄膜，缓缓向旁边滑开。
一只竖瞳睁开。
暗金色。
冰冷。
瞳孔深处像是积压着无数浑浊水流。
它没有看山顶。
也没有看那些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动物。
只是隔着层层雨幕，安静注视悬浮在面前的无人机。
叶开：“……”
直播间：“……”
山下临时指挥中心：“……”
【警告！】
【神话目标已注意到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