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接通以后，对面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临时指挥帐篷里面，几名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泥水，还把那块蛟鳞残片举得像废品回收站老板展示货物一样的叶开，表情多少有些复杂。
外面的暴雨还在不断敲击帐篷，远处警灯闪烁，一道道探照灯光射向被黑云和浓雾笼罩的鳌太山脉，却连山腰都照不进去。
而在他们面前的屏幕里，叶开的脸清晰得不像话。
“喂？”
叶开见对面半天没反应，又把蛟鳞残片往镜头前面凑了凑。
“家人你好，请问是要咨询鳞片边角料回收业务吗？”
连线那边的工作人员终于回过神来。
“叶开先生，我们是秦岭应急救援临时指挥中心，已经关注你的直播一段时间了，这次连线并不是为了咨询什么……边角料回收业务。”
“不是买东西的？”
叶开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些。
“那大哥还有什么事情？”
官方人员：“……”
直播间里面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主播的脸变得也太快了，听见不买东西，眼神都暗淡了！”
“【山里灵活的狗】：官方大哥，你们多少意思一下吧，要不然主播马上就要挂断连线，接下一位付费用户了。”
“【骨科圣手接骨折】：建议先把正事说了，这人见钱眼开，连麦超过三分钟有可能收费。”
“【资深老马户】：我以前一直以为主播只是单纯的贪财，今天才知道，他居然敢把官方一起当成榜一大哥接待。”
对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看见了弹幕。
沉默了两秒，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迅速进入正题。
“叶开先生，我们需要先确认山上的具体情况，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否安全，队伍一共有多少人，有没有重伤员？”
叶开听见是正事，也没有继续胡扯，把镜头稍微转向身后。
岩台上，老陈一行人全都挤在相对靠里的位置，老周躺在一块铺着防潮垫的平地上，断腿已经用登山杖和木板进行了临时固定，其他人虽然一个个狼狈得跟刚从河里面捞出来似的，但至少都还站着。
“位置目前还算安全，下面都是逆流的山洪，原来那个营地已经没了，其他人没什么大事，有一个腿断了，不过暂时死不了。”
老周：“……”
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为什么从你嘴里面出来以后，听着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工作人员把这些情况迅速记录下来。
“伤员现在意识是否清醒？”
叶开扭头看了一眼老周。
“周哥，官方问你还清醒不？”
“清醒。”
老周咬着牙回了一句。
“说话中气十足，应该还能再扛一会儿。”
“叶开！”
老周脸都黑了。
直播间顿时飘过一片哈哈大笑。
官方人员却没有笑，确认老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继续询问了伤口处理、身体温度以及其他人的状态。
老陈和张博都是有经验的户外老手，虽然没办法给老周进行进一步治疗，但止血、固定和保温都做得没有问题。
“我们已经组织救援人员在山下待命，不过目前鳌太线内部的暴雨、山洪和大雾都非常异常，普通定位设备和通讯器材进入一定范围以后便会受到强烈干扰，两支先行救援小队已经被迫撤回。”
“在环境没有稳定之前，我们无法贸然让更多救援人员进入，否则不但救不了你们，还有可能造成新的伤亡。”
官方人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以在救援条件恢复以前，希望你们留在当前区域，不要擅自分散，也不要随意向山下移动。”
岩台上，众人安静下来。
他们虽然早就知道山下的人很难上来，可真正听到救援人员亲口确认，心里面还是控制不住地沉了沉。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山里面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水位还在上涨，远处那条庞大的蛟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彻底离开。
他们能不能活着下山，依旧是一个未知数。
官方人员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另外，根据我们对直播画面和周围地形的判断，你们目前所在的岩台，的确是附近少数没有被主流山洪覆盖的位置，叶开先生之前让所有人转移的决定是正确的。”
“如果你们继续留在原来的2900营地，现在很可能已经全部被卷入山洪。”
岩台上一片沉默。
众人下意识看向叶开。
他们早就亲眼看见原来的营地被洪水和兽群吞没，也知道是叶开救了所有人的命，可这种话从官方嘴里面说出来，带来的感觉依旧完全不同。
这是山下指挥中心结合地形、气象和直播画面以后，给出的公开判断。
叶开没有碰巧蒙对。
也不是单纯胆子大。
从营地进水开始，到发现兽群迁移，再到选择转移位置，叶开的每一个决定，都比他们更快。
更准确。
更重要的是，叶开说完以后从来不会站在那里长篇大论，更不会苦口婆心地求所有人相信，他只会直接收拾东西，说一句爱走不走，然后自己往最安全的位置移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看上去无比随意，甚至有些欠揍的态度，背后却是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老陈的表情变得复杂。
刚上山时，叶开在他眼里面只是一个装备破烂、嘴里没几句正经话，为了直播效果连命都不要的年轻人。
后来遇到黑熊、暴雨、亡魂、逆流山洪，他才慢慢发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这个家伙不是没有经验。
也不是不怕死。
叶开只是每次都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再抽出时间犯贱而已。
“在救援人员抵达以前，我们希望山上的所有人暂时听从叶开先生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动。”
官方人员声音平稳，却让岩台上的众人齐齐愣住。
叶开也愣了一下。
“听我的？”
“是的。”
“所有人？”
“是的。”
叶开眼睛逐渐亮了。
他缓缓转过脑袋，看向身后的老陈等人。
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听从叶开的安排，的确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可看见叶开脸上逐渐浮现出来的笑容，所有人心里面都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听见了吧？”
叶开清了清嗓子。
“这可不是主播自己要当队长，是官方亲自任命的！”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从叶某人的统一指挥，不许顶嘴，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质疑领导！”
老陈嘴角抽搐。
“官方只是让我们暂时听你的安排，没说任命你当队长。”
“一个意思。”
“这怎么能是一个意思？”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陈哥，你要有大局意识。”
老陈：“……”
叶开已经转头看向其他人。
“来，都排好队，男左女右，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有嘉年华消费记录的优先安排安全位置，没有消费记录的也不用担心，主播主打一个一视同仁，只不过遇到危险的时候，系统可能会根据消费等级自动排序。”
刘浩：“？？？”
许妍：“？？？”
张博：“……”
直播间里面直接笑疯了。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官方，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刚刚任命的现场负责人！”
“【山里灵活的狗】：什么应急救援，明明是叶家军会员等级制度！”
“【资深老马户】：官方人员估计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话已经当着三万多人的面说出去，现在撤回也来不及了。”
“【骨科圣手接骨折】：主播这辈子第一次得到官方认证，建议截图保存，以后简历上可以写，曾任鳌太线临时总指挥。”
叶开看见弹幕，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什么临时总指挥？”
“家人们不要乱说，主播这个人一向低调，从来不追求什么名利，大家在外面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只需要说叶开同志临危受命，在数万名群众和有关部门的共同见证下，成功担任鳌太线受灾群众临时负责人就行了。”
官方人员：“……”
这还叫低调？
你连宣传稿都给自己写好了！
可偏偏叶开这番话虽然不要脸，却没有任何实际问题。
救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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