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真的假的！”
叶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风声、雷声、山洪声仿佛全部消失，叶开能够清楚感觉到，云层中那只暗金色竖瞳所注视的不是手机镜头，也不是岩台上的所有人，而是自己。
准确来说。
它看的就是叶开。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没有想象中的杀意，也没有黑熊扑过来时那种属于野兽的凶狠，更像是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岭突然活了过来，然后低下头，看向山脚一只正在搬东西的蚂蚁。
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胸口发闷。
叶开浑身上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手臂表面冒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就连呼吸都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他不是没见过危险。
黑熊、亡魂、逆流山洪，还有刚才那片距离自己不到几米的蛟躯，每一样都足以把普通人吓得腿软。
可那些东西和现在完全不同。
之前叶开看见的，只是蛟的一部分。
一只眼睛。
一块鳞片。
一截从山谷里面缓慢经过的庞大身体。
真正等这条蛟离开山岭，踩着山洪与雷云升上天空以后，叶开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对方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这玩意儿要是想弄死他，估计都不需要冲过来，随便从天上甩下来一截尾巴，整个岩台都能和上面的十几个人一起消失。
“叶开先生！”
手机连线里面传来官方人员急促的声音。
“不要靠近，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对方误判的动作！”
“缓慢后退，尽量离开岩台边缘！”
临时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穿着深色雨衣的几名特殊人员更是死死盯着直播画面，其中一人抓起桌边的对讲设备，连续询问负责监测的工作人员，可无论是气象雷达、热成像，还是刚刚恢复少许的远程无人机，都无法给出任何有用的数据。
他们能够看见的，依旧只有叶开的直播。
云层中的蛟首占据了大半画面。
暗金色竖瞳深处，雷电无声游走。
任何一名观看直播的人，都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那只眼睛注视的错觉。
岩台上的众人更是连动都不敢动。
刘浩喉结滚动一下，想提醒叶开退回来，嘴巴张开以后，却发现喉咙里面像堵着什么东西，根本发不出声音。
许妍死死抓住刘浩的衣角，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有些发白。
老陈站在距离叶开几步远的位置，压低身体，尽可能不做出太大的动作。
“叶开。”
“慢慢退回来。”
叶开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面正在飞快思考。
这条蛟为什么突然看自己？
因为直播？
不太可能。
手机在它眼里面，估计和一粒正在发光的灰尘没有区别。
因为自己距离太近？
岩台上还有十几个人，而且刚才无人机甚至卡进了它的鳞片里面，要看也不应该等到现在。
还是说……
叶开脑海里面浮现出了那块被系统收进神话物品收容栏的完整蛟鳞。
半扇门大小。
完整度86%。
里面还残留着少量蛟血、水脉气息以及走蛟蜕变过程中产生的龙属气息。
这条蛟该不会发现自己的鳞片没了吧？
想到这里，叶开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
那块鳞片现在就躺在系统的独立空间里面，外面的气息应该已经被彻底隔绝，可这玩意儿毕竟是从蛟身上刚刚掉下来的，谁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人类无法理解的感应？
早知道刚才应该把戏演得再真一点儿。
至少多哭两声什么的……
叶开站在原地，表面看起来无比镇定，实际上脑子里面已经开始计算，如果蛟现在突然张嘴，自己从岩台跳下去能不能赶在被一口吞掉之前，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答案非常简单。
不能。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换个解决办法了。
叶开深吸一口气，没有按照官方提醒向后退，反而抬起头，直直看向云层里面那只暗金色竖瞳。
“主播要干什么？”
“他怎么不退？”
“卧槽，别刺激它啊！”
“叶哥，你别在这个时候犯病，那个不是黑熊，更不是你直播间里面的水友！”
“它真的在看主播，它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其他人！”
“官方都让主播后退了，他怎么还站在那里？”
直播间里面的弹幕疯狂刷动。
连线另一端的工作人员也再次开口。
“叶开先生，请立即后退！”
叶开抬起一只手。
“等会儿。”
“我和它沟通一下。”
官方人员：“？？？”
老陈：“？？？”
直播间观众：“？？？”
你和谁沟通？
那是一条刚刚从鳌太山脉里面钻出来，身体几百米长，踩着山洪进入雷云的蛟！
先不说对方能不能听懂人话，就算真的能听懂，你确定自己有资格和它沟通吗？
叶开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仰着头，一脸真诚地看向云层中的庞然大物。
“那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
周围一片寂静。
叶开见蛟没有反应，伸手指了指下面那片被山洪和浓雾笼罩的岩壁。
“我提前声明啊，你那块大的鳞片刚才已经让水冲走了，我手里面只有这么一小块边角料。”
“掉东西的是你，冲走东西的是洪水，和主播没有任何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真想找，建议去下游看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捞回来。”
老陈：“……”
张博：“……”
刘浩：“……”
许妍：“……”
官方人员：“……”
直播间三万多名观众：“……”
所有人都被干沉默了。
谁也没有想到，叶开站在那里憋了半天，居然是在对一条蛟睁着眼睛说瞎话。
最关键的是，这番话居然还相当有逻辑。
鳞片是蛟自己掉的。
山洪是蛟自己引来的。
完整鳞片也是被山洪“冲走”的。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好像的确和叶开没有多大关系。
如果忽略那块完整蛟鳞现在已经躺在系统收容栏里面，这家伙简直就是整个事件里面最无辜的人。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主播，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嘴角压下去？”
“【山里灵活的狗】：我怎么感觉这个蛟就是发现鳞片被主播偷了，现在回来找失主的？”
“【骨科圣手接骨折】：建议主播不要继续狡辩，坦白从宽，争取让蛟给你留一个全尸。”
“【资深老马户】：大的不是被水冲走了吗，主播为什么主动对蛟解释这么多？”
“前面的发现了盲点！”
“窝草，主播不会真的把那块大鳞片藏起来了吧？”
“怎么藏？那么大的东西，难道塞裤裆里面了？”
“主播全身都让水冲了一遍，藏没藏东西，直播间几万人看得清清楚楚。”
“可能只是心虚吧，毕竟主播刚才确实想把大的搬回来。”
叶开瞥了一眼弹幕。
“什么叫心虚？”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主播这是和山里面的朋友友好沟通，提前消除不必要的误会！”
“人与人之间需要坦诚，人与蛟之间更需要！”
直播间众人：“……”
你先把完整蛟鳞去了什么地方说清楚，再谈坦诚吧！
叶开还准备继续解释两句，云层里面那条蛟忽然动了。
庞大的头颅向下压低了一些。
这个动作对于蛟而言可能微不足道，可落在岩台众人眼中，却像是整片天空突然沉了下来。
黑云翻滚。
两根还没有完全蜕变完成的短角从云层里面探出。
蛟吻两侧，那些数十米长的黑色须发缓缓垂落，其中一根从距离岩台不远的位置扫过，带起的风压瞬间压低了周围所有灌木。
老陈脸色猛地一变。
“趴下！”
众人几乎同时伏低身体。
叶开依旧站在最前面，只是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
“朋友，咱们有话好好说。”
“别靠这么近。”
“主播有点儿晕车，啊，不对，晕蛟。”
蛟没有理会。
它只是又靠近了一些。
暗金色竖瞳里面清晰倒映出岩台，也倒映出站在岩台边缘，胸前还挂着一部手机的叶开。
就在双方视线真正接触的那一瞬间，叶开胸前的异常声纹采集器忽然发出尖锐蜂鸣。
“滴滴滴滴——”
仪器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波纹迅速抬升，几乎在瞬间便突破了最高警戒线。
下一秒。
蛟的喉咙深处传出一阵低沉声音。
“呜——”
声音并不响亮。
甚至不像寻常野兽的吼叫。
更接近于大风穿过空洞山腹时产生的低鸣，悠长、沉闷，又带着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古老感。
声音传来的瞬间，岩台上的积水同时荡开涟漪。
一圈。
两圈。
三圈。
远处原本跪伏在地的动物，更是把身体压到了最低。
直播间里的画面出现了轻微波动。
手机信号没有断。
可所有观众都感觉耳膜发胀，心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慢了一拍。
有人下意识捂住胸口。
还有人看着直播画面，明明身处安全的家里，双腿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软。
叶开距离最近。
那阵低鸣像是直接穿过耳膜，落进了胸腔。
他的心脏重重跳动一下。
随后，系统提示接连出现。
【检测到蛟类异常声纹。】
【异常声纹采集完成。】
【神话图鉴残页·龙属篇相关记录正在补充。】
【目标未表现出明显敌意。】
【检测到蛟类气息锁定。】
【宿主气息已被目标记录。】
【提示：被神话生物记住，并不必然代表善意或恶意。】
叶开看着最后一句提示，陷入了短暂沉默。
这算什么？
出门探个险，顺便在一条蛟那里挂了个号？
而且系统最后那句提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话。
什么叫不必然代表善意或者恶意？
翻译一下，不就是现在可能没事，以后遇见了会不会挨打全看对方心情？
不过，叶开仔细想了一下。
能被这种级别的东西记住，怎么说也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整个岩台十几个人。
山下那么多警察、救援人员。
直播间三万多名观众。
蛟一个没看。
就看他叶开！
这叫什么？
这叫排面！
而且还是独一份的排面！
想到这里，叶开的腰杆逐渐挺直，刚才因为蛟首靠近而产生的那一点紧张，也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取代。
“看见没有，家人们？”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你们见了蛟，只能隔着直播间扣666，主播见了蛟，它临走以前还专门回来和主播打个招呼！”
直播间观众：“？？？”
“你管刚才那一下叫打招呼？”
“它明明像是在记你的样子，方便以后找你算账！”
“主播偷了人家的鳞片，现在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官方建议立刻把主播列入重点保护名单，我怕他活不到下一次开播！”
“【山里灵活的狗】：主播，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只是单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叶开不屑地撇了撇嘴。
“嫉妒。”
“全都是赤裸裸的嫉妒！”
“主播早就说过，真诚才是必杀技，刚才叶某人只是和它简单沟通两句，误会不就消除了吗？”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无论是人还是蛟，都能够感受到主播身上那种善良、诚实、勇敢、正直的优秀品质！”
老陈听见这话，默默看了一眼叶开胸前那块巴掌大小的蛟鳞残片。
完整鳞片去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可叶开刚刚亲口告诉蛟，大鳞片被洪水冲走了。
对照这番话以后，老陈怎么都没办法把“诚实”两个字和叶开联系起来。
至于其他几个品质……
勇敢可能是真的。
剩下的还有待商榷。
云层中的蛟自然不知道叶开正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低鸣结束以后，暗金色竖瞳里面的光芒逐渐收敛，庞大的头颅开始重新抬起。
雷云跟着它一同上升。
一条条环绕蛟躯的水流也重新加快速度，沿着暗青色鳞片涌入高空。
蛟要走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叶开收起脸上不着调的表情，迅速把手机镜头重新对准天空。
“家人们，都别刷主播偷鳞片了。”
“最后这一段看清楚。”
“这种东西，错过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第二次。”
直播间里面的弹幕慢慢减少。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画面。
蛟首最先进入黑云。
两根短角刺入云层的时候，围绕鳌太山脉旋转的雷暴云团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原本混乱的雷电同时朝它所在的位置汇聚。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无数细密电光顺着短角游向蛟躯，最后铺满那些半扇门大小的鳞片。
每一片鳞甲都在发光。
远远看去，仿佛一条由雷霆与山洪组成的庞大脉络，正在从秦岭深处缓缓升入天空。
蛟的前半截身体已经进入云层。
后半截身体却依旧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
哪怕叶开手里面的手机安装了系统提供的夜视直播镜头，也无法将它完整装入同一个画面。
镜头向左。
只能看见暗青色蛟腹，以及一只缓缓离开山脊的庞大爪子。
镜头向右。
又只能看见布满鳞甲的身体，一直延伸进被雷光照亮的云层深处。
叶开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几乎走到岩台另一端，才勉强让直播间观众看清楚那条蛟的大致轮廓。
可也只是大致。
它实在太大了。
大到人类平日里习惯用来衡量动物的米、体长、体重，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老陈看着那条缓慢进入云层的身体，嘴唇动了几下。
“这东西到底有多长？”
张博没有回答。
没人知道。
他们之前站在山里面，看见的始终只是蛟躯的一部分。
叶开的无人机也只是在鳞片之间飞行，从来没有真正拉开足够距离，拍摄过对方完整的身躯。
几百米？
还是更长？
没有参照。
也没有人能够给出准确答案。
官方临时指挥中心里面，工作人员正在根据山脊、树木和岩石的比例进行快速测算。
几组数字不断出现在屏幕上。
可每一次计算，得到的结果都让人无法相信。
因为那条蛟的身体，有一部分始终隐藏在云雾和山岭之后。
他们只能确认一点。
之前所有人对于它体型的估算，都太保守了。
封锁线外，越来越多的人仰头看向鳌太山脉。
直播画面虽然能够清楚看见蛟躯，但真正用肉眼从山下观察，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山很远。
夜很黑。
云层更像一整块覆盖在山脉上方的黑色幕布。
可每当雷电亮起，那块黑色幕布后面，都会浮现出一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影子。
一次只能看见一部分。
头颅已经进入高空。
身体还横在山岭。
尾部则隐藏在另一侧云层里面。
短暂雷光消失以后，所有东西又会重新融入黑暗。
仿佛刚才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下一道雷电便会再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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