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脊里面十几个人连成一片。
只要叶开再退一步，站在最外侧的几个人便可能跟着倒下。
叶开低吼一声，后脚死死蹬住石缝，双手抓住绳索往身体上缠了一圈，硬是用蛮力把正在向外滑动的人重新拉稳。
“都别动！”
“谁敢松手，等下主播按救援次数收费！”
众人：“……”
生死关头，这句话却莫名其妙起了效果。
原本已经快握不住的人，听见收费两个字，手里居然又硬生生多出了一点儿力气。
直播间的画面早已被泥水糊住。
三万多名观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不断轰鸣的山洪，以及叶开被水声撕碎的喊声。
“主播！”
“画面还在动，人应该没事！”
“刚才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官方那边还能听见吗？”
临时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几乎一片漆黑的屏幕。
通讯信号还在。
声音也没有彻底消失。
可除了洪水，没人知道岩脊后面的十几个人究竟怎么样。
“叶开先生，收到请回答！”
“叶开先生！”
工作人员连续呼叫几次，耳机里面终于传来一句模糊的声音。
“喊什么……还活着！”
紧接着，又是一阵水声。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
一根断裂树枝从岩脊外面撞进来，正好卡住入口，叶开偏头躲开，反手抓住树枝往外一掀。
树枝刚被扔出去，水流便将它卷走。
“主播这个地方选对了！”
“主洪流都被岩脊挡开了，可是旁边泄进来的水也太大了！”
“这要是在刚才的岩台上，人早就没了！”
“【资深老马户】：别说人，刚才站人的那块岩台还有没有都不知道！”
“【骨科圣手接骨折】：听声音还能骂人，短时间应该死不了！”
这一轮山洪来得快，去得却没有想象中快。
天上的水不断坠落。
山坡上的积水不断汇聚。
一波又一波洪峰撞击岩脊，最开始每一次都像要把这片山体撕开，到了后面，力量才终于开始减弱。
叶开的手掌已经被绳子磨破。
雨水混着血迹沿着指缝向下滴，可绷紧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老陈同样死死抓着固定点，张博护住老周，刘浩和许妍缩在里面，其他人彼此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分钟。
对于躲在岩脊背面的人而言，却像熬过了整整一夜。
终于。
外面的轰鸣开始远去。
撞击岩脊的水流不再连成一片，只剩下大量积水沿着两侧山沟向低处奔涌。
叶开没有马上松手。
他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势，随后抬起手，示意所有人继续保持不动。
又等了一会儿。
确定没有新的洪峰出现，叶开才缓缓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绳索。
绳子落下时，手掌已经麻得没有多少知觉。
“点人。”
老陈喘着粗气，立刻从最里面开始确认。
“老周？”
“没死。”
“张博？”
“在。”
“刘浩，许妍？”
“都在。”
一道接着一道回应从拥挤的岩石凹槽里面传出。
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划破脸，有人撞伤了膝盖，还有人的背包和装备被水冲走，可刚才转移过来的所有人都还活着。
一个没少。
老陈确认到最后，身体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许妍握住绳索的手已经僵住。
刘浩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才发现掌心里面全是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结束了吗？”
“这一轮结束了。”
叶开抹掉脸上的泥水，从胸前取下手机。
镜头已经被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扯起衣服擦了几下，直播画面终于从一片浑浊变成了模糊人影，随后慢慢恢复清晰。
十几张狼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面。
头发湿透。
衣服上全是泥浆。
有人还在喘气，有人直到看见手机镜头，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直播间安静一瞬。
紧接着，无数弹幕涌了出来。
“全在！”
“卧槽，一个都没少！”
“主播牛逼！”
“刚才要是晚十秒，后果根本不敢想！”
“这才是真正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主播平时虽然出生，关键时候真靠得住！”
叶开看见最后一条弹幕，眉头微微皱起。
“夸人就夸人，前面为什么非得加一句平时出生？”
“主播哪里出生了？”
“叶某人收钱办事，童叟无欺，放在任何行业都是相当有职业道德的优秀青年！”
众人：“……”
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看来不但人没事，脑子也和之前一样。
手机里面再次传来官方人员的声音。
“叶开先生，请确认你们的人员和伤员情况！”
“人都在，老周也没二次骨折，其他人最多一点儿擦伤。”
“收到，刚才的救援过程已经全部记录，我们正在重新定位你们的位置，请继续留在背水区域，不要立刻移动。”
“等一下。”
叶开听见“全部记录”几个字，眼神一下清澈了。
“你说的全部记录，是从倒计时开始就录了，还是只录了后半段？”
工作人员明显没跟上叶开的脑回路。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啊！”
叶开把手机拿近一些，一脸严肃。
“前半段是主播发现危险、选择避难点、组织人员转移，后半段只是单纯挨水冲，工作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而且刚才属于突发加班，又是高危环境，又是夜班，正常来说得按照最高标准算吧？”
官方人员：“……”
老陈：“……”
直播间观众：“……”
刚从鬼门关回来，这家伙居然已经开始给自己的功劳划分工作内容了。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放心吧学长，记录得清清楚楚，连你把人抱起来的姿势都没落下！”
“【山里灵活的狗】：人家问伤员情况，主播问加班按几倍算，这就是土木圣子！”
“【骨科圣手接骨折】：从医学角度来说，能在这种时候惦记工资，说明精神状态非常稳定。”
“【资深老马户】：这钱该给，要不是主播刚才反应快，山下现在就得研究怎么收尸了。”
负责连线的工作人员沉默几秒，最终还是给出回应。
“过程全部记录了，你在现场的判断和组织行为也会如实写进报告。”
叶开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
“那没事了。”
“主播不是在意什么钱不钱，主要是不希望自己的辛勤劳动被埋没，更不想给大家留下一个只会吃拿卡要的错误印象。”
众人：“……”
你已经把能要的都要得差不多了，现在才想起来维护形象，是不是稍微晚了一点儿？
劫后余生的紧张感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老陈休息片刻，和张博一起重新检查了老周腿上的固定，又让其他人互相查看伤口。
叶开则绕到岩脊边缘，先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外面的情况。
刚才那片能够容纳十几个人活动的岩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帐篷不见了。
散落的装备不见了。
就连靠近外侧的大片石面，都被山洪硬生生刮掉了一层。
一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下来的粗大树干横在岩台中央，树根上还缠着泥浆和碎石。
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转移，那根树干撞进人群的瞬间，至少会把几个人直接扫下去。
老陈跟着走出来，看清眼前的一切以后，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块地方，真待不了。”
“当然待不了。”
叶开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正面迎接天河，这是仙侠小说主角干的事情，咱们这些普通人没事儿就别抢人家业务了。”
老陈看了一眼叶开身上的肌肉，又看了看刚才被他一个人拉过来的成年男人。
普通人？
这个词放在叶开身上，多少有点儿侮辱其他普通人。
山洪正在快速向低处退去。
笼罩山岭的浓雾也变得稀薄了不少，先前只能照出几米的手电光，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几十米外的山坡。
随着蛟彻底离开，鳌太线里面那股无形的干扰似乎也在消散。
张博胸前的定位设备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原本混乱跳动的坐标开始慢慢稳定。
“定位恢复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老陈立即走过去，两个人结合手持定位设备和地图，重新确认所在区域，再把数据通过叶开的手机报给山下。
几分钟以后，官方人员给出了回应。
“位置已经确认。”
“救援队正在等待山洪减弱，我们会根据最新地形为你们规划接应路线，条件允许以后，立刻组织转移。”
终于能够下山了。
听见这个消息，躲在岩脊里面的人明显放松下来，有人靠着石壁坐下，紧绷到现在的身体终于开始感觉到疲惫。
叶开同样松了一口气。
只要离开异常区域，系统就会进行最终结算。
这次任务的三个标准全部超额完成，直播间真实见证人数更是远远超过要求，再加上完整蛟鳞和蛟类主动注视，最终奖励绝对不会差。
想到这里，叶开恨不得现在就扛起所有人往山下跑。
不过在出发之前，至少得先确认原路还能不能走。
老陈拿着手电，沿着岩脊外侧走了十几米。
叶开和张博跟在后面。
三人绕过那棵横在岩台上的断木，来到原本下山路线所在的位置。
手电光照过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来时还能落脚的山坡，已经被刚才的洪水彻底冲开，中间出现了一道数米宽的深沟。
沟壁全是新翻出来的泥土。
大量浑浊水流仍在下面奔涌，不断带走松动的碎石，原本能够辨认的路径、标记和地形，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陈举着手电照了很久。
光束从深沟这一侧移动到另一侧，始终找不到能够安全通过的位置。
后面的人也陆续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刚刚因为定位恢复而升起的希望，又被眼前这道深沟挡住了一半。
张博低头看了看设备上的旧路线，再抬头看向现实中的山坡，脸色逐渐难看。
地图上，那条路还在。
可现实里，已经只剩下一片不断坍塌的泥石。
老陈缓缓放下手电。
“回去的路……”
“被冲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