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
老周趴在叶开背上，斟酌了一下。
“你毕业以后没找到工作，多少有点儿浪费。”
“周哥，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叶开脸色一黑。
“土木不要我，是整个行业的损失，和主播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直播间里面立刻有人接上。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学长说得对，土木痛失一员猛将，直播行业喜提神话探险家！”
“【山里灵活的狗】：要是主播真去工地，今晚这条蛟路过都得被抓下来打两天灰。”
“【骨科圣手接骨折】：老周现在享受的是人形叉车尊贵运输服务，建议不要继续刺激司机。”
老周看完弹幕，竟然觉得最后一句非常有道理。
现在他整个人还在叶开背上。
这种时候的确不应该得罪司机。
短暂笑闹以后，队伍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谁也没有注意到，直播画面里的高马尾女孩，同样跨过了那道水沟。
她没有抓绳子。
也没有向任何人伸手。
只是低着头，从急促的水流里面一步步走过。
水面没有因为她的脚步溅起多少水花。
前后的人也没有给她让路。
她却自然地穿过了队伍，继续跟在中间，仿佛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还是其中的一员。
少数水友再次感觉不对。
“刚才那个女的怎么过来的？”
“镜头太晃了，没看清。”
“她好像没抓绳子。”
“应该抓了吧，手机角度不一样。”
“别自己吓自己，前面蛟都走了，还能有什么比那个更离谱？”
弹幕转眼便被淹没。
叶开更没有时间一直盯着评论区。
翻过水沟以后，兽道开始朝更低处延伸，两侧林木逐渐密集，泥地上那些动物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没有消失。
这证明他们没有选错路。
山下临时指挥中心也通过叶开的实时位置，不断修正撤离方向。
“按照当前方位继续向下，一公里左右应该能够接近旧路线的另一段。”
“救援队已经向对应区域移动，等通讯完全恢复，会尝试与你们建立直接联系。”
这个消息让众人的脚步快了一些。
一公里。
放在平地上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在刚刚经历山洪的山里，这一公里可能需要走很久。
不过至少已经看见了希望。
叶开调整了一下绑住老周的绳子。
“周哥，听见没有，马上到货！”
“你能不能别一直把我说得像快递？”
“快递怎么了，主播对付费客户一直都是全程保价、使命必达，你应该感觉荣幸！”
“那你们叶家军丢件怎么办？”
“那要看什么原因，正常丢件赔偿，天灾不赔。”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被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山岭。
“今晚这算什么？”
“当然算天灾。”
“那我刚才要是掉下去了？”
“概不负责。”
老周：“……”
你这个全程保价有什么意义？
直播间又笑了起来。
连线另一端的官方人员都沉默了几秒，大概也没有想到，叶开背着一个断腿伤员走在鳌太线上，还有心情和人讨论物流赔偿问题。
一路继续向下。
雾气变得越来越薄。
天边也隐约浮现出一层灰白色。
距离真正天亮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可至少周围已经不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众人的手电能够照出更远。
树木之间也开始出现一些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断裂树枝。
裸露泥土。
卡在石缝里的塑料瓶和碎布。
那条蛟从这里经过以后，不只是留下了一场能够被数万人共同见证的神话，也给整片山林留下了难以恢复的创伤。
叶开走到一片坡度稍缓的碎石地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这里应该刚刚发生过一次小规模滑坡。
上方泥土被水泡软以后，连同大量岩石一起滑落，在兽道旁边堆成一片新的石坡。
动物足迹从石坡边缘绕开。
叶开也准备带着队伍从旁边过去。
老陈手里的灯光却忽然停在石堆下面。
“等一下。”
叶开转头。
“怎么了？”
老陈没有回答，只举着手电向前走了两步。
光束落在两块石头中间。
那里压着一截鲜艳的布料，颜色被泥水冲得发暗，只露出巴掌大小的一部分，旁边还缠着一根断裂的黑色背包带。
老陈盯着那截背包带，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这个……”
张博也从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是她的包。”
“谁？”
“林悦。”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猛地扎破了众人刚刚因为走蛟和脱险产生的短暂轻松。
他们终于重新想起了一件被连续危险暂时压下去的事情。
林悦最先在营地附近失踪。
老陈和老周离开队伍，就是为了出去找她。
后来帐篷进水。
大雾封山。
老周摔断腿。
老陈被困。
亡魂连麦。
动物迁徙。
蛟从山岭之间出现。
一件接着一件事情不断发生，所有人只想着怎么活下来，竟然短暂忘记了那个最开始失踪的女大学生。
可他们忘了，不代表林悦就不存在了。
刘浩和许妍也走了过来。
看清那截背包带以后，两个人的脸色同时白了几分。
“真的是她的？”
老陈蹲下身，伸手擦掉背包表面的泥浆。
侧面露出一块已经被刮花的白色挂牌。
挂牌上还能够看见“林悦”两个字。
没有认错。
就是她的背包。
叶开把老周放到旁边相对平整的位置，又用登山杖和绳索固定好，随后走到石堆前面。
“先别都围过来。”
“上面的土还松，陈哥和张博留在这里，其他人往后退。”
众人依言散开。
叶开蹲下查看一阵，先把几块容易滚落的碎石挪到旁边，随后双手扣住压在最上方的一块大石头。
老陈看了一眼。
“这块至少几百斤，先用绳子……”
话还没说完。
叶开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绷紧。
“起！”
石头与泥地摩擦，发出沉闷声响，竟然真的被他一点点抬了起来。
老陈和张博愣了一瞬，赶紧把旁边几块小石头搬开，又将压在下面的背包往外拖。
随着泥水流走，石堆之间逐渐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许妍看见以后，猛地捂住嘴。
刘浩也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没人再说话。
叶开把大石头推到旁边，继续清理压在下面的碎石。
鞋子。
裤腿。
冲锋衣。
最后是一张被泥水沾湿的年轻面孔。
高马尾已经散开一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脸侧，额角还有一道撞击留下的伤口，整个人侧躺在石堆下面，眼睛紧闭，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老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个小时前，他还和林悦争执过。
女孩嫌队伍走得太快，拿举报威胁所有人，后来又低头认错，保证自己不会再擅自脱队。
老陈最后还是心软了。
没有坚持把她送下山。
结果她还是掉队了。
甚至死在了距离他们并不算多远的地方。
“林悦……”
许妍声音发颤。
没人回应。
所有人都已经认出来了。
石头下面压着的，正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个女大学生。
手机连线另一端也沉默了片刻。
官方人员的声音很快重新响起。
“不要随意移动遇难者，先确认周围是否存在二次滑坡风险，救援人员会根据你们的位置前往接应。”
叶开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在石堆旁边，伸手靠近林悦颈侧。
没有脉搏。
皮肤冰冷。
不需要任何专业设备也能确定，林悦已经死了很长时间。
至少不可能是刚刚才出事。
直播间里面，弹幕也在这一刻变得很少。
之前还在讨论叶氏物流、付费客户和人形叉车的观众，全都被眼前的尸体拉回现实。
那个女孩真的死了。
就在所有人亲眼见证蛟腾云驾雾的时候，她已经被压在这片冰冷的碎石下面。
“找到了……”
“可惜已经晚了。”
“主播他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老陈和老周就是为了找她才走散的。”
“等一下。”
一条弹幕忽然从屏幕上划过。
最开始没有多少人注意。
紧接着，第二条同样的弹幕出现。
“等一下，不对！”
“石头下面这个真的是林悦？”
“名字都在背包上面，脸也一样，肯定是她啊。”
“那队伍里面的那个是谁？”
直播间骤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刚刚只顾着看尸体的水友，脑海里面同时闪过了下山途中拍到的那些画面。
队伍中间。
湿透的冲锋衣。
低垂的双手。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却一直跟随众人下山的高马尾女孩。
有人立刻翻出刚才的直播截图。
还有人疯狂拖动录屏进度。
第一段画面里，她在队伍中后方。
第二段画面里，她跟着众人穿过水沟。
几分钟前，叶开转身查看人数的时候，她甚至还站在一名队员身后。
没有消失。
也没有离开。
她一直都在。
“卧槽！”
“主播，回头！”
“石头下面的是女大学生，那刚才一直跟着你们下山的是谁？！”
“她还在队伍里面！”
“叶开，快看后面！”
弹幕瞬间爆炸。
密密麻麻的提醒几乎遮住整个画面。
叶开还蹲在林悦尸体旁边，没有来得及看手机，胸前镜头却因为他的动作微微倾斜，恰好将后方等待的队伍收入画面。
所有水友都看见了。
人群最后面，那道浑身湿透、一直低着头的高马尾身影，缓缓抬起脸，看向了叶开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