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已经将手机镜头转向前方。
夜视直播模块迅速调整画面，原本一片昏暗的树林逐渐变得清晰，断裂树木、积水与大片泥浆，一点点出现在直播间观众眼前。
“哼……哼……”
声音又一次传来。
比刚才更清楚。
带着一种幼兽才会有的细弱。
叶开循着声音走出去几步，绕过一棵横在前面的断树，脚步忽然停住。
直播镜头也随之停下。
树林后方是一片被洪水冲出来的低洼地。
到处都是水。
泥浆几乎淹没了原本的草地，折断的树枝与石块堆积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两道体型庞大的黑色身影。
最大的一头倒在断裂树木旁边。
四肢陷在泥浆里面，厚重的黑色皮毛完全被水打湿，身体一侧沾满泥土、碎石和草根，背部还有被重物撞击以后留下的明显塌陷。
它的脑袋低垂在积水中。
一动不动。
距离它不远的地方，另外一头体型稍小的成年黑熊趴在岩石旁边，半边身体被冲下来的泥土覆盖，前肢却依旧保持着向前环抱的姿势，像是在水流砸下来的最后一刻，还想挡住什么。
它同样没有呼吸。
两头成年黑熊之间。
一只体型小了很多的熊崽子，正浑身湿透地缩在那里。
黑色绒毛紧紧贴在身上，露出来的身体比白天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后腿和侧腹沾着泥，额头位置还有一道不知道被树枝还是石头划出来的伤口。
可它还活着。
“哼……”
小熊崽子低下脑袋，用鼻子拱了拱趴在岩石旁边的熊妈。
没有反应。
它又伸出爪子，在熊妈的前肢上轻轻扒拉了两下。
那只沾满泥浆的熊掌随着动作晃动，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小熊崽子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只要自己稍微靠近，就会将它护到身后的熊妈，这一次没有任何动静。
“哼……哼……”
它又叫了两声。
声音很轻。
树林里没有回应。
直播间原本还在讨论叶开土木经历的弹幕，一瞬间少了大半。
老观众几乎同时认出了眼前这一家。
“黑熊一家？”
“这是白天那只小熊！”
“卧槽，真是被主播抢骨头、踹屁股的熊崽子！”
“旁边两个是熊爹和熊妈？”
“它们怎么了？”
“不动了……不会已经死了吧？”
叶开没有说话。
他将老周暂时放下来，交给张博和另外一个人搀扶，自己小心绕过积水，朝那片低洼地靠近了几步。
小熊崽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它的鼻子轻轻抽动。
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小熊明显认出了叶开，身体本能地向熊妈怀里缩了一下，喉咙里面挤出一声带着警惕的低叫。
可它没有逃跑。
只是紧紧贴在那头已经死亡的成年黑熊旁边，一双黑色眼睛盯着叶开。
叶开停在几米之外。
“这不是白天那个熊孩子吗？”
没人回答。
老陈拿着手电照向两头成年黑熊，很快看见周围被洪水冲刷以后留下的痕迹。
水草缠在熊爹的后腿上。
毛发里面混着大量泥土与碎石。
旁边那几棵断裂的大树，也明显是被从更高处砸落的水流和杂物硬生生撞断。
“应该是刚才那场水。”
老陈声音很低：“水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裹着石头和断树一起砸进山林，它们没躲过去。”
熊妈趴倒的位置，恰好挡在小熊前面。
熊爹则倒在更靠近水流冲击的方向。
两头成年熊身上全是泥水与撞击痕迹。
小熊却除了一些擦伤，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难猜测。
小熊崽子没有理会周围的人。
它确定叶开暂时没有靠近以后，又重新转过脑袋，用鼻尖拱向熊妈的下巴。
一下。
两下。
三下。
熊妈的脑袋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最后重新落回泥水里面。
小熊站在那里，呆呆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它又转身跑到体型更大的熊爹旁边，前爪踩进泥浆，费力地拱了拱那颗沉重的脑袋。
依旧没有反应。
“哼……”
树林里只剩下小熊断断续续的叫声。
它一会儿跑向熊妈。
一会儿又回到熊爹身边。
像是不知道应该守着哪一个，也不明白为什么两头成年黑熊都不愿意站起来。
走蛟已经离开。
天河一样的水也落完了。
周围那些逃命的动物正在重新寻找下山道路。
可小熊崽子没有跟着任何动物离开。
它只是固执地守在两头成年黑熊中间，浑身湿透，哼哼唧唧，不肯走。
小熊仔依旧守在两头成年黑熊旁边，湿透的黑毛紧贴在身上。
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了一小团，脑袋一会儿拱拱熊妈，一会儿又凑到体型最大的黑熊面前，用鼻子不断蹭着对方沾满泥浆的嘴巴。
两头成年黑熊没有任何反应，雨水顺着厚重的皮毛不断往下流，身上除了泥浆，还能看见被碎石砸出来的伤口，应该是在刚才那场天河落山时被水流卷进山坡，又跟着泥浆一路冲到了这里。
至于小熊仔为什么能活下来……
可能是被两头成年黑熊护在了中间，也可能只是它体型小，恰好躲过了最致命的冲击，反正除了后腿上有一道不深的划伤，看上去倒是没有太大问题。
“哼……哼……”
小熊仔低低叫了几声，又一次用脑袋去顶熊妈的脖子，顶不动以后，干脆将两只前爪搭在熊妈身上，整个身体往前用力，像是想把躺在地上的大家伙重新推起来。
依旧没用。
周围一时间只剩下雨水落在树叶和泥地上的声音，刚刚才从林悦那里离开的众人站在几米外，谁也没有贸然靠近，脸上的表情却多少有些复杂。
直播间里面的老观众已经认出了这一家三口，弹幕短暂地停顿片刻以后，很快便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卧槽，这不是白天那一家吗？”
“就是它们，小熊仔也是白天那只，被主播抢走骨头以后，脑袋上还挨了两下！”
“两头大的都死了，应该是被刚才从天上落下来的水砸死的。”
“小熊还不知道吧，它是不是以为熊妈一会儿就会站起来？”
叶开倒是没有跟着弹幕一起感慨，只是盯着小熊仔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周围被水冲得乱七八糟的山坡，脸上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陈上前检查了一下两头成年黑熊的状态，很快又退了回来，摇了摇头道：“已经没救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先把位置记下来，等下山以后交给救援人员处理吧。”
张博看了一眼手里的定位设备，又将周围几块特征明显的岩石拍了下来，随后才低声开口：“位置已经记下来了，救援队从下面上来以后，应该很容易找到这里。”
其他人点了点头，准备从旁边绕开。
结果还没有走出几步，刘浩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熊仔依旧守在两头成年黑熊旁边，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用爪子刨着熊妈身上的泥水，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它怎么办？”
没人回答。
“先别碰它，野生动物受到刺激以后很危险，咱们还有伤员，总不能为了带一头熊，把所有人都困在山里。”
叶开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什么都没说，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踩着泥水朝旁边走了过去。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跟着移动，还以为叶开发现了什么新的异常。
结果走出去十几米以后，叶开停在一小片被水冲开的泥坡前面，弯腰从泥浆里面拔出来一根白花花的长骨头。
那根骨头不知道属于什么动物，表面已经风化了不少，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啃咬痕迹，叶开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雨水下面冲掉泥巴，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大小不错。”
“什么不错？”
“主播是不是又发现人骨了？”
“这根短一些，形状也不太一样，应该是其他动物的吧？”
“不是，现在哪里是研究骨头的时候，主播拿着这东西干什么？”
叶开依旧没有解释，拿着骨头重新走到小熊仔面前，先是隔着几米观察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蹲下身体，将手里的骨头举到半空，冲着前面招了招手。
“嘬嘬嘬……”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商量要不要想办法带走小熊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就连趴在临时担架上的老周都努力抬起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和失温出现了幻听。
直播间里面的弹幕也消失了一瞬。
叶开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见小熊仔只是傻乎乎地看着自己，又将骨头晃得更加明显了一些，嘴里的声音也跟着提高不少。
“嘬嘬嘬，小东西，看这里！”
众人：“……”
直播间：“……”
不是。
那是一头熊啊！
哪怕只是一头没有长大的黑熊，那也是正儿八经的野生动物，谁家看见熊以后的第一反应，是蹲在地上嘬嘬嘬的？
“主播是不是把它当成流浪狗了？”
“我刚才还有点儿难受，主播这一声嘬嘬嘬，直接把我情绪干没了！”
“【山里灵活的狗】：有没有可能，主播以前在工地上只捡过狗，没有捡过熊，目前采用的是同一套处理方案？”
“【翻斗花园第一突击手牛爷爷】：问题不大，都是四条腿，都是带毛的，学长的思路一如既往地清晰！”
叶开看见小熊仔的目光果然落在骨头上，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紧接着手臂一甩，那根骨头顿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旁边的泥地里。
小熊仔的脑袋跟着骨头转了过去。
它看看骨头，又低头看看没有反应的熊妈，圆乎乎的脑袋里面像是经历了一场并不复杂的思考，最后连一秒钟都没有坚持住，四条小短腿猛地发力，踩着泥水便朝骨头跑了过去。
跑得太急，小熊仔在湿滑的地面上还摔了一个跟头，圆滚滚的身子咕噜一下滚进旁边的泥水里。
爬起来以后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屁颠屁颠冲向骨头，一口叼住以后，两只前爪往上面一抱，趴在地上便咔吧咔吧啃了起来。
刚才那点儿守着熊妈不肯离开的伤感，仿佛被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骨头当场击碎。
现场众人沉默了。
直播间里面的人同样沉默了。
叶开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冲着小熊仔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小黑！”
“？？？”
“小黑是谁？”
“什么时候有的名字？”
“我就低头看了一眼弹幕，这头熊怎么忽然完成取名了？”
老陈也愣了好一会儿，顺着叶开的视线看向小熊仔，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叫它小黑？”
“对啊。”
“什么时候取的？”
“刚刚。”
“为什么叫这个？”
叶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指了指那头从脑袋一直黑到屁股的小熊仔：“都黑成煤球了，不叫小黑，难道叫小白？”
老陈：“……”
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就是这个取名过程，多少有些过于随意了。
直播间里面短暂的沉默终于结束，弹幕就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小黑！”
“突出一个朴实无华！”
“我奶奶家养狗就是这个取名方法，黑的叫小黑，黄的叫大黄，花的叫花花！”
“主播不仅拿它当狗逗，连名字都是按照狗的标准取的！”
叶开对这个名字显然非常满意，盯着趴在泥水里面啃骨头的小黑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小东西和自己有缘。
白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黑就在啃骨头，现在爹妈没了，它还能抱着骨头啃得这么专心，这叫什么，这就叫从一而终、不忘初心，一看就是未来有大出息的熊。
叶开摸了摸下巴，很快便替小黑把后面几十年的熊生全部安排明白，随后转头看向周围众人，一脸理所当然地宣布道：“行了，以后它就是我的灵宠了。”
众人：“……”
直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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