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东。”
叶开捧着已经空掉的纸杯，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中年男人看着他。
戴眼镜的技术人员也看着他。
帐篷里面其他几名工作人员同样停下动作，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楚，叶开到底是在故意胡扯，还是没有听明白他们问的是什么。
“某东自营，活动价一千七百九十九，十二期免息，我手机里面应该还有购买记录，你们要是想买的话，我可以把链接发给你们。”
叶开说着便准备掏手机，脸上的表情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热心。
技术人员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部手机本身。”
“那你们问手机干什么？”
叶开动作一停，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刚才他说的是，你这部手机到底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我按照问题回答某东，有什么问题吗？”
技术人员张了张嘴。
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
不对，你搁这儿搁着儿呢？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伸手在那张无人机的放大图片上点了两下，又把旁边几件设备的截图一起调了出来。
“那我换一种问法。”
“这台无人机、固定在手机旁边的夜视镜头模块，还有你在直播中使用的其他设备，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问题变得无比清楚。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无人机、夜视镜头乃至设备上的细纹，全都被截图放大，想继续装作没听懂显然不太现实了。
“商业机密。”
叶开把手里的空纸杯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具体从什么地方来的不方便说，不过东西是我的，获得过程不偷不抢，使用的时候也没有违反你们什么特殊规定。”
“如果你们只是觉得设备有问题，想要提醒我小心一点儿，那我接受。”
“要是准备让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们拆开研究，那也可以商量，先按照市场价估值，再看看技术授权、设备损耗、误工费和精神损失怎么算。”
“当然，我这个人不是在乎钱，主要是任何合作都应该有一套公平合理的流程，你们说是不是？”
帐篷里面重新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反倒没有生气，只是认真观察了叶开几秒。
“我们没有要求你交出设备。”
“这些东西既然属于你，在没有证据证明它们会主动危害公共安全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强行拿走。”
“今晚找你了解情况，只是因为它们表现出来的技术能力，已经明显超出正常民用设备。”
叶开眉头微微一挑。
中年男人继续道：“尤其是稳定传输直播信号这一点，我们暂时无法理解它通过什么方式完成。”
“所以我们需要知道，你能不能保证这套设备稳定，又是否清楚它可能带来的风险。”
“稳定肯定稳定。”
叶开回答得相当自信。
“都趴到走蛟身上了还能正常开播，这个质量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技术人员沉默了。
他怀疑的就是这个。
“至于风险，我心里也有数。”
叶开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设备照片，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
“东西从哪里来的不能告诉你们，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把它们卖给别人，也不会拿去做什么危害普通人的事情。”
“以后再遇见类似鳌太线这种情况，只要不会影响我正常直播，我也可以优先给你们留一份完整录像。”
中年男人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只是录像？”
“不然呢？”
叶开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直播间里面的家人付钱看节目，你们什么都不刷，就想要主播本人随叫随到，这不合适吧？”
“再说了，我是主播，又不是你们单位的外聘人员。”
“碰见了顺手帮忙没问题，天天跟着你们出任务算怎么回事？”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土木毕业生，好不容易找到直播这么一份有前途的事业，总不能又跑去给人打工吧？”
在场众人：“……”
有前途的直播事业，指凌晨十二点在废弃工厂咬打火机，播了半年连自己都快养不活。
不过今晚以后，这句话倒不能完全算吹牛了。
三万多人同时在线观看，关注人数还在上涨，叶开的确已经不再是那个靠一颗小心心咬一个打火机的底层小主播。
至少以后再咬打火机，围观的人会多很多。
中年男人没有勉强，只从旁边拿过一份空白资料，在上面简单记录了几行。
“我们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也不会要求你加入任何部门，不过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明。”
“今晚的直播影响很大，你手里的特殊设备迟早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盯上你的不一定只有普通网友，也不一定所有人都会像我们一样坐下来询问。”
“设备来源你可以保密，但是一旦察觉有人跟踪、试探，或者试图用其他方式获取这些东西，立刻拨打刚才给你的号码。”
叶开听到这里，看向那张黑色卡片的目光顿时顺眼了不少。
这就是有官方联系方式的好处。
以前他在工地上遇见甲方拖欠工钱，只能扛着煤气罐往办公室门口一坐，用自己的身体和对方讲道理。
现在真有人惦记他手里的东西，完全可以先打电话让专业人士过去讲道理。
至于他自己……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明显比进山以前更加有力的手掌，又想起系统商城里面那些刚刚解锁的东西，觉得双方到时候谁更需要保护还真不一定。
当然，这种话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闷声发大财才是长久之道。
“明白。”
叶开把黑色卡片重新塞进贴身口袋，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家以后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遇见好事我肯定想着你们。”
“危险的事情呢？”
旁边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没忍住问了一句。
“危险的事情更要想着你们啊。”
叶开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是专业的，我只是一个没有什么特殊本事、比较好欺负的普通人，真遇见危险不找你们，难道自己上去送吗？”
中年男人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合上面前的记录资料。
“设备的事情暂时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提前联系你。”
“没问题。”
叶开站起身，顺手将桌上那两块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塞进了口袋。
“既然没有其他事情，那我先去把自己的灵宠领回来。”
中年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灵宠？”
“小黑啊。”
叶开像是忽然想起面前这些人还不了解情况，伸手朝帐篷外面指了指。
“就我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头熊，它正在你们这里接受入职体检。”
“那是野生动物检查，不是入职体检。”
“差不多，反正先看看身体有没有问题，没问题以后跟我回去上班。”
叶开抬脚便准备往外走，中年男人却重新叫住了他。
“野生黑熊属于国家保护动物，正常情况下不允许私人饲养。”
“你把它带下山，不代表可以把它直接带回去。”
叶开的脚步停住。
整个帐篷里面的人都能看见，他脸上刚刚因为获得官方保护而出现的满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什么意思？”
叶开慢慢回过头。
“我把它从山上带下来，你们准备把它扣了？”
“不是扣留，是专业安置。”
“有区别吗？”
中年男人耐心解释道：“它的父母已经死亡，又没有独立生存能力，需要先接受检查、检疫和状态评估。”
“能够适应野外，就进行野化训练，如果不能，就由专业机构长期收容。”
叶开的眉头越皱越深。
这和小黑被别人领走有什么区别？
那可是他从山上捡回来的第一头灵宠，已经掌握捡骨头、啃骨头和跟着骨头走三项技能。
更关键的是，小黑刚出现在镜头里，直播间人数便涨了一截。
这种自带流量、还能自己找饭吃的优秀员工，去哪里找第二个？
“这个处理方案不合理。”
叶开重新坐回椅子，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原则问题。
“小黑父母的坟是我挖的，名字是我取的，骨头是我给的，山也是它自己跟着我下来的，说明它主观意愿十分明确。”
“你们现在完全不考虑它自己的想法，直接决定把它送去别的地方，这是不是有些不尊重熊？”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它只是一头刚脱离哺乳期不久的黑熊幼崽。”
“未成年熊就没有熊权了吗？”
“……”
帐篷里面的气氛再次变得古怪起来。
叶开眼看正常说理的效果一般，话锋迅速一转。
“而且你们刚刚还说，我们以后是长期合作关系，让我遇见事情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现在我连第一头灵宠都保不住，以后直播间里的家人怎么看我，外面那些还没有和你们合作的异常人士又会怎么想？”
“大家看见我主动上交样本、配合询问，最后连跟着自己下山的熊都被带走了，心里面难免会产生误会。”
“当然，我相信有关部门肯定不会亏待普通人，更不会让积极配合的人寒心。”
“这里面应该只是存在一点儿流程上的小问题。”
“有什么手续可以办，有什么条件可以配合，你们直接说。”
“我这个人向来遵纪守法，最喜欢按照流程办事。”
整个帐篷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几分钟以前，叶开才因为设备来源问题，用一句商业机密挡住了所有追问。
现在轮到自己需要帮助，立刻就变成了最喜欢按照流程办事的遵纪守法好公民。
这套切换丝滑得甚至找不到半点停顿。
中年男人没有直接拒绝。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走到一旁，低声和另一边沟通了一阵，又让技术人员调出小黑从白天到现在出现在直播画面里的所有片段。
屏幕很快开始播放。
小黑抱着人类股骨躲在灌木下啃，叶开冲过去抢骨头。
小黑带着两头成年黑熊回来找场子，叶开拔腿就跑。
最后，叶开又从动物遗骸里捡出一根骨头，像逗狗一样嘬嘬两声，把守在父母尸体旁的小黑一路骗走。
帐篷里的人越看越沉默。
小黑跟着叶开下山究竟算主动选择，还是被一根骨头拐走，多少存在一点儿争议。
叶开同样看见了屏幕上的回放，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看见没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它就一直追着我。”
技术人员忍不住提醒：“第一段是你抢它的食物，最后一段，它盯着的也是骨头。”
“相遇方式不重要。”
叶开抬手跳过对自己不利的画面。
“它带家长回来找我，说明我们早就建立了深刻的社会关系。”
“最后它愿意跟我下山，就是关系进一步发展的最好证明。”
技术人员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另一边的电话终于结束。
中年男人放下听筒，重新回到桌前。
“按照正常流程，你的确不具备私人饲养黑熊的条件，不过这头幼崽的情况有些特殊。”
叶开的眼睛顿时亮了。
“它在走蛟异常覆盖区域停留过相当长时间，又接触了受到异常影响的人类遗骸、山洪和动物尸体。”
“在完成检查以前，不能直接送进普通野生动物救助机构，更不适合马上进行野外放归。”
“我们会协调林业、野生动物保护和当地救助机构，对它进行单独检疫，同时建立长期观察档案。”
中年男人停顿一下。
“如果检查以后没有发现严重攻击性和不可控异常，可以通过特殊救助寄养的方式，由具备协助资格的人进行照料。”
“我有资格吗？”
“现在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
“手续办完以后。”
叶开眉头舒展开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刚才那副据理力争的模样顷刻间消失不见。
“我就知道，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寄养观察，不代表那头黑熊归你所有，更不允许你利用它进行危险表演、商业买卖或者任何形式的攻击训练。”
叶开点头点得飞快。
“放心，我是一个正能量主播，从来不做危险表演。”
帐篷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一颗小心心咬一个打火机，背着几十公斤的破烂徒步鳌太，拿人骨当棍子，带着黑熊往驴友队伍里面冲，暴雨天爬到走蛟身上拔鳞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叶开和“从来不做危险表演”这几个字都没有太大关系。
叶开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众人的眼神，继续问道：“办手续需要多少钱？”
“特殊救助、检疫和前期安置费用由相关部门承担。”
“后续饲养需要接受定期检查，具体条件会有人向你说明。”
“不要钱？”
“不用。”
叶开的眼神彻底清澈了。
果然，和官方合作就是不一样。
不仅遇见危险以后有人接应，损坏设备有人赔，碰见来路不明的人还能打电话摇人。
现在就连捡到保护动物，都有专业人士帮忙把流程补齐。
换成他自己去跑这套手续，恐怕光是证明小黑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就能在各个部门之间转上大半个月。
“好！”
叶开猛地站起身，朝中年男人伸出手。
“合作愉快，以后再遇见好东西，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中年男人没有急着握手：“危险的事情呢？”
“也是第一时间。”
叶开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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