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大片水流从那片漆黑的躯体上倾泻下来,砸进下方的水面,激起的白浪沿着两侧不断铺开。
岸边一个男人仰着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撞上树干,他才猛地停住,抬起来的脑袋却始终没有放下。
还是看不全。
先前被他们当成山壁的东西,正在缓缓升高,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随之显露,积在里面的水汇成一道道白线,转眼又被后面涌下来的水流吞没。
一棵横在视线前方的大树,树冠原本还能遮住一部分。
现在,那片漆黑的轮廓已经越过树梢,继续向上。
“这……这得有多大?”
旁边没有人回答。
叶开将手机稍微抬高,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无人机随之升起,镜头越过附近交叠的树枝。
直播画面里面,众人的头顶逐渐远去,水边弯曲的岸线也一点点露了出来。
那片漆黑的东西,依旧占着大半个画面。
“再高一点!”
“还没到顶?”
“右边呢?往右边看看!”
镜头缓缓转动。
灰白色的雾气沿着水面翻涌,被庞大的躯体推向远处,露出一片暗沉沉的水。
再往旁边,还是水。
原先应该出现的山坡,却迟迟没有进入画面。
叶开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直播间里面,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等一下,对岸呢?”
“刚才那边不是有一片树林吗?”
“主播是不是把镜头转反了?”
很快,有人翻出了之前的截图。
画面里,叶开坐在岸边钓鱼,水潭对面有块斜着探出来的石头,后方是挤在一起的树木,枝叶一直垂到水面附近。
现在,无人机拍摄的画面里面,那块石头所在的方向,只剩下不断起伏的水。
“就是这里,我截图里面还有这棵歪树!”
“树还在,后面的山没了?”
“不是涨水,涨水也不可能把整座山给淹没啊!”
叶开看了一眼脚边。
湿泥、石块,还有被众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都在原来的位置。
可隔着岸边那层越来越薄的雾,远处的水面已经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
冷风顺着水面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气。
一个工作人员也抬起头,望向原先对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随即猛地收回目光。
“往高处走!”
“前面的慢一点,后面跟上,抓紧绳子!”
声音将岸边那些看得发愣的人惊醒,众人忙不迭地挪动脚步,有人刚转身便踩空,膝盖磕在石头上,又被旁边的人拽了起来。
叶开收回手机,举着打火机,沿着能够看清的坡面往上走。
那点火苗依旧稳稳地燃烧着,照亮附近湿滑的树根。
身后的绳子忽然绷紧。
走在中间的男人被勒得手掌一疼,下意识回头。
“走啊,后面的干什么呢!”
雾里面,几个身影站着没动。
绳子从他们手中穿过去,其中一个人低着脑袋,半边肩膀隐在树后,任凭前面怎么拉,脚下都没有挪动。
男人急了,腾出手去拽旁边的人。
触手一片冰凉。
他愣了一下,顺着那条胳膊看过去,火光边缘露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
男人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撞了一步。
“你谁啊!”
前面传来同伴的喊声。
“我在这儿!你往后面走什么!”
男人抬头,那个刚才还被自己牢牢抓着的同伴,竟然已经到了前面,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别挤!”
工作人员伸手挡住慌乱后退的人,嗓音已经喊得发哑。
“认识的人站一起,别随便跟人走!”
另一侧,一个女人忽然哭了起来,拼命甩动袖子,也不知道刚才被什么攥住,布料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队伍往前挪,后面那些身影却渐渐留在了雾里。
没人再敢仔细看他们的脸。
“峰哥,搭把手啊!”
有人扶着摔倒的男人,朝旁边喊了一声。
峰哥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听见喊声以后,隔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
手机镜头也跟着转了过来。
“别拍了,先扶一下!”
那人着急催促,另一名工作人员已经过来接住伤者,几个人忙着往上挪,也就没再顾得上他。
峰哥垂下手,跟在队伍后面。
手机屏幕上的红点,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叶开走到一块稍平的石头旁边,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衣服里面的驱寒贴暖烘烘的,嘴里却仍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杏仁味。
头顶忽然一沉。
小黑也在仰头。
熊崽子为了看清水面上的东西,前爪抱着叶开的脑袋,身子往上拱了一截,一只后脚正好滑到他的眉毛上。
叶开的右眼当场被挡住。
“……”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抬手将那只熊掌拨开。
“看就看,踩我眼睛干什么?”
小黑换了个姿势,肚皮重新压下来,脑袋从他头顶探出去。
叶开脖子跟着往下一沉。
“踏马的,你倒是挑了个好位置。”
直播间里面,有人紧张得一直没敢发弹幕,此刻看见画面边缘那个顶着熊的身影,才勉强敲出来一句话。
“全场唯一一个买了骑乘票的。”
“主播,你先别管它了,看看水!”
轰隆隆——
水声忽然重了起来,原本散开的几道白浪撞到一起,声音顺着岸边压过去,连工作人员的喊声都被盖住。
林子另一边,正在奔跑的男人脚下一滑,狠狠撞在树干上。
他顾不上疼,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往前钻。
“等等!”
后面传来喊声。
男人猛地回头,一只手从雾里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紧接着,熟悉的脸出现在近前。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谁也没问对方刚才去了哪里。
旁边的枝叶又响了几下,另外几个跑散的人循着动静摸了过来,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睛里面还残留着刚才看见那只巨眼时的惊恐。
“别散了!”
“跟着,跟着走!”
有人哆嗦着说了一句,伸手抓住前面人的衣服。
几个人挤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树枝抽在脸上也不敢停,耳边只有乱七八糟的喘息和鞋底踩进湿泥的声音。
宝贝什么的,早就没人提了。
他们现在只想出去。
只要能看见来时的路,看见外面的人,哪怕立刻被警察按住,他们都认了。
最前面的男人抹掉嘴边的泥,往后扫了一眼。
身影跟得很紧。
他正要继续跑,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不对。
刚才碰头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多人。
男人再次回头,目光从紧跟着自己的同伴脸上掠过,往后面数,数到最后,喉咙里面那口气忽然卡住了。
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条胳膊垂在旁边,随着走动,手指轻轻蹭过路边的草叶。
男人认识那件衣服。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蹲在泥地边上,亲眼看过。
“停……停一下。”
前面一停,后面几个人接连撞上来,有人刚想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也没了。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黑紫色的脸从雾里面露出来,鼻孔下面挂着两道已经发暗的血,嘴角歪着,眼睛睁得很大。
眼角的血痕一直淌到下颌,和泥污粘在一起。
正是刚才躺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的那个同伴。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前面的男人想往后退,脚跟却抵住了一截树根,手指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袖子,怎么都松不开。
那张脸朝他偏了偏。
“你们跑什么?”
声音有些含混,像嘴里还堵着东西。
一个男人膝盖发软,扶着树才勉强站住,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是已经……”
“为什么不救我?”
对方打断了他。
林子里面静了一下,只剩下几个人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那条蛇就在后面,我们怎么救!”
有人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们也差点死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那张黑紫色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睁着的眼睛依旧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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