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看了蛟一会儿，又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小黑正蹲在那里，用爪子扒拉嘴边沾着的一点儿肉渣，舔干净以后，还不忘抬头看看他，似乎想知道有没有剩下的。
再转回来，面前那颗硕大的脑袋也在看着他。
爪子下面压着鱼肉，眼睛跟着他移动，自己刚才说了下次给它烤，它便老老实实收起了东西，没有再往前推。
叶开嘴角原本还挂着的笑，慢慢停了下来。
一百二十八岁，听着挺吓人，可面前这个大家伙，似乎也没比小黑懂多少。
他越过蛟的身体，朝后方逐渐退去的水雾看了一眼，青黑色的鳞甲一直延伸进水里，更远处除了漂浮的断枝，什么也没有。
从见到它开始，好像就只有它自己。
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家里大的去哪儿了，总不能也跟小黑家那两个一样……
叶开没再往下想，伸手将滑到肩膀外侧的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招呼人，附近几个人陆续起身，互相搀着朝岩台后方走去。
叶开沉默片刻，重新看向蛟。
“行，下次给你带点儿调料。”
那颗硕大的脑袋抬起来一点儿。
“老吃原味的有什么意思，给你换个口味。”
叶开说着，朝它摆摆手，又低头踢了踢小黑旁边的石头。
“走了，还等着打包呢？”
小黑慢吞吞地站起来，肚皮微微鼓着，跟在他的鞋边挪了几步。
叶开走出岩台，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他回头看去，蛟正沿着尚未退尽的水道向前移动，粗壮的尾巴拖过石沿，激起一片细碎的浪花。
附近的人脚步同时快了一点儿。
蛟没有看他们，脑袋始终朝着叶开的方向，直到水道拐向另一侧，前方只剩下露出水面的碎石坡，它才缓缓停住。
叶开站在坡上，蛟停在水里。
它的前爪碰了碰水边的石头，身子却没有再往前挪。
水正在一点点退，原本浸着鳞甲的地方逐渐露出来，它便将身体向后收了一些，脑袋依旧抬着。
叶开看明白了，这家伙离不开水。
小黑见身后的动静停了，终于敢从叶开腿边探出脑袋，朝下方张望，鼻子还隔空抽了抽。
蛟的目光扫过来。
小黑立刻缩了回去，屁股撞在叶开的鞋面上，险些让他没站稳。
叶开低头看它。
“小黑，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他说完弯下腰，将熊崽子抱起来，换了个胳膊托住，重新看向水边。
“回去吧。”
“说了给你做，就给你做。”
蛟没有动。
叶开又挥了一下手，转身跟上前面的队伍，鞋底踩着潮湿的碎石，慢慢走上山坡。
走到转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脑袋还露在水外。
隔着已经有些远的距离，发现他转过身，蛟的脖颈又抬高了一点儿。
叶开抬了抬手，随后，树干遮住了他的身影。
脚步声渐渐远去，偶尔传来的几句招呼，也被山间残余的流水声盖了过去。
水道旁边，一截断枝顺着缓慢的水流漂下来，碰在青黑色的鳞片上，停了片刻，才转着圈从旁边绕开。
蛟依旧望着那处转弯。
爪子旁边，那截留下来的鱼肉浸在浅水里，它往身边拨了拨，又重新抬起头。
山坡上已经没有人了。
……
“小黑，你是不是又重了？”
叶开往上托了一下胳膊，低头看向怀里的熊崽子。
小黑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被颠了一下，也只是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叶开伸手摸了摸它鼓起来的肚皮。
“光吃不干活，你这日子比我过得都舒服。”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说蛟一直没走的水友，看见这一幕，弹幕又慢慢多了起来。
“它也干活了，刚才不是帮你尝鱼了吗？”
“还帮你挡风来着，整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
“主播，你就说这一路是不是没让你饿着，脸上一直有熊掌。”
叶开扫了一眼手机。
“你们这么喜欢，来，你们抱。”
“别光在直播间认干儿子，多少承担点儿抚养义务。”
小黑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看，伸出舌头舔掉鼻尖上沾着的一点儿东西，随即又趴了回去。
前方的队伍在一处分岔口短暂停下。
赶来接应的人员已经与他们会合，几名伤者被换到简易担架上，剩下的人重新编好队，沿着经过确认的山路下撤。
那名一直在组织撤离的工作人员，正拿着设备核对位置。
蛇尸所在的浅滩、丢在岸边的装备，还有之前发现遗体的地方，都需要重新派人过去查看。
叶开听见他们提到水潭，脚步一停。
“等一下，我那条鱼呢？”
男人抬头看他。
“哪条？”
“长腿的那个。”
附近几个人同时转了过来。
叶开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忘了一条装在桶里的鲫鱼。
男人沉默片刻，按住对讲机，向正在查看旧岸边情况的同事问了一句。
没过多久，对面传来回答。
“找到了，在倒树旁边，绳子缠在树根上。”
“还活着，正在动。”
叶开顿时松了口气。
“活着就行，别给弄丢了。”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提高了声音。
“按住那两条腿！”
“不是尾巴，腿！它往上蹬呢！”
附近的人：“……”
叶开听得眼睛都亮了一点儿。
行，听这动静，挺精神。
男人将回收事项记好，又向同伴交代了几句，叶开确认蛇身也已经被找到，卡在下游一处石坎旁边，便没再追问。
东西有人管，自己能下山就行。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两名工作人员站在路口，示意所有人靠右通过，左侧一片被踩倒的灌木后面，有人正蹲在地上检查。
叶开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随即偏向另一侧，无人机也跟着将镜头转向山路。
潮湿的落叶间，露着一只沾满泥污的鞋。
再远一点儿，倒伏的灌木下面压着几个人影，背包散在旁边，一把短刀落在石头缝里，握柄上还缠着防滑胶带。
有个男人侧着身子，手指紧紧揪住另一个人的衣领。
两个人都没再动。
旁边检查情况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朝路口的同伴摇了摇。
叶开认出了其中一件外套，就是之前被鸡冠蛇追出来的那伙人。
附近有人也认了出来，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被工作人员伸手拦住。
“往前走，不要停在这里。”
低声交谈从灌木后面传来。
“这边也是刀伤。”
“那根棍子先别动，位置拍下来。”
叶开的目光在那只仍然揪着衣领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抱着小黑，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林子里依旧有水往下滴，几个人带进山里的刀棍，全散在他们自己身边。
下撤的人很快走远，灌木后面只剩下压低的说话声，以及相机拍照的轻响。
过了那片地方，队伍里的人明显安静了不少。
一名男人将手里的登山杖攥得更紧，连旁边树枝被风吹动，都要扭头看上一眼。
叶开抱着小黑走了一会儿，觉得胳膊有点儿闷，便将它放下来，拍了拍它的屁股。
“自己走两步，饭都吃到嗓子眼了，再不动弹，回头给你撑成球。”
小黑落地以后，先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甩得叶开裤腿湿了一片。
叶开：“……”
你踏马……
他刚想开口，熊崽子却忽然抬起头，鼻子朝侧面动了动。
山路旁边是一片斜着延伸出去的岩坡，几棵树的根系露在外面，下面堆着被风吹进去的枯叶。
小黑看了几眼，短腿一倒腾，直接钻了过去。
“小黑？”
叶开喊了一声，伸手去捞，只碰到一点儿湿毛。
黑乎乎的屁股从树根下面一晃，没影儿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转头。
“怎么了？”
“熊跑了。”
工作人员：“……”
叶开将背包带往上提了一下，朝前面招呼了声，自己则循着枯叶被踩动的声音追过去。
好在没多远，绕过一块倾斜的山石，下面便露出一个避风的浅洞。
入口被垂下来的藤蔓挡住，里面的地面却比外面干燥不少。
叶开拨开藤蔓，低头一看，小黑已经坐下了。
两只前爪抱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嘴巴贴在上面，啃得十分专心。
咔的一声，那东西表面裂开一道口子，黏稠的蛋液顺着裂缝淌下来，糊了小黑一嘴。
熊崽子赶紧低头去舔，两只爪子抱得更紧了。
叶开站在洞口，半天没吭声。
刚才还走不动，发现吃的，跑得比谁都快。
“你是生怕自己瘦下来啊？”
他蹲下来，伸手按住那颗还在埋头舔蛋液的熊脑袋，目光却越过它，落在后面的枯叶窝里。
里面还有蛋，一枚挨着一枚，足有两只拳头那么大。
灰白色的表面带着不太明显的暗纹，半埋在碎叶和干草里面。
叶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鸟蛋，再说了，鸟蛋也没有这么大的啊……
旁边跟过来的工作人员也蹲了下来，刚看清窝里的东西，动作便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蛋？”
叶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其中一枚上面，在心里问了一句。
“系统，这玩意儿能认出来吗？”
几行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异常生命卵。】
【目标识别：鸡冠蛇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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