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水,普通的瓶盖,外面没有商标,也没有配料表,看不出与寻常矿泉水有什么区别。
“这是?”
“祖传秘方。”
叶开说得十分自然。
“提神醒脑,免得一会儿又让人哄过去了。”
陈道长看了他一眼,想起白天叶开在码头旁始终清醒的表现,又想到那只能够干扰幻象的打火机,最终点了点头。
“有劳。”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水刚进嘴,脸上的表情便停住了。
一股浓得发苦的怪味直冲鼻腔,像是什么东西闷在水里泡了许久,咽到一半,那股味道又顺着喉咙往上翻。
陈道长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
叶开已经往旁边让了半步。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陈道长握着瓶子,抬头看他,眼神里面难得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这……”
叶开朝不远处等待的家属抬了抬下巴。
“道长,想想那些还等着回家的人。”
“忍一忍。”
陈道长闭了闭眼,终于将那口水咽了下去。
直播间里面,刚才还在研究瓶子的人,此刻已经笑出了声。
“他提前躲了!”
“主播绝对知道什么味儿!”
“连个商标都没有,我刚才还以为是三无产品,原来是祖传秘方啊。”
“那他以前煮的蘑菇汤,莫非……”
“怪不得这人进山带的东西,好多都搜不到同款。”
另一条弹幕很快插了进来。
“他说祖传你就信啊?”
“祖传秘方装矿泉水瓶里,包装成本是一点儿不舍得花。”
叶开没有解释,低头拧开了另一瓶。
小黑听见瓶盖的响动,立刻抬头。
它先看看陈道长手里的瓶子,又看向叶开,鼻子抽了两下,主动将嘴凑了过去。
叶开一只手托住它,瓶口往前递。
“来,你也有。”
第一口进去,小黑的动作瞬间僵住。
舌头刚往外伸,叶开已经将瓶子稍稍抬高,吨吨吨,又是几口。
熊崽子两只前爪扒住他的手腕,脑袋拼命往后缩,耳朵向两边一压,整张熊脸都皱了起来。
叶开稳稳托着它,等它咽下去,又喂了一点儿。
“白天舔船的时候,不是挺积极的吗?”
小黑:“呜……”
“这个是真的。”
小黑挣扎得更厉害了。
陈道长看着它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股味道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原来都一样。
等叶开放下瓶子,小黑已经不动了。
他把熊崽子放到地上,小黑顺势往后一倒,四只爪子松松垮垮地摊开,嘴巴微张,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头顶的灯……不中嘞!
叶开伸手碰了碰它的爪子。
爪子晃了一下,重新落回去。
再碰一下。
没反应。
旁边的工作人员探头看了看,嘴角刚动,小黑又缓缓把脑袋偏向另一边,连看都不想看他们了。
直播间的弹幕当场乱了。
“完了,孩子喝自闭了。”
“这什么配方,连熊都放倒了?蒙汗药吗……”
“配方传下来了,调味那页丢了。”
陈道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本想开口,忽然察觉眉心那股一直没有散尽的疲倦,正在慢慢减轻。
白天强行挣脱幻象后留下的那点昏沉,也跟着淡了下去。
他站直身体,重新看向湖边,思绪竟比刚才清楚不少。
“这水……确实有用。”
叶开嗯了一声,正在包里翻东西。
“味儿是差了点儿。”
陈道长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黑。
差了点儿?
塑料包装忽然响了一声。
小黑贴着地面的耳朵动了动。
叶开撕开火腿肠,将前端在它鼻子上方晃了一下,熊崽子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下一秒,它猛地翻身坐起。
两只前爪抬起,准确抱住叶开的手,脑袋已经朝火腿肠凑了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的工作人员:“……”
陈道长:“……”
直播间:“???”
“药没救过来,火腿肠救过来了!”
“刚才是谁说它不行了,出来看看!”
“效果看道长,口感看小黑,这回都有了。”
叶开将火腿肠递给它,收起瓶子,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行,活了就准备上班。”
小黑埋头咬着火腿肠,没搭理他。
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出现了!”
附近的人齐齐转头。
远处的湖面已经黑了下来,一团雾贴着水缓缓铺开,原本空荡的位置,多出了几盏昏黄的灯。
紧接着,是一截高高的船头。
锈迹斑斑的船身横在夜色里,破损的窗框、挂在栏杆上的水草,以及那条垂向水面的绳梯,陆续露了出来。
叶开背起包,将小黑抱到船上。
陈道长紧跟着上来,低头检查布袋里的东西,随后朝他点了一下头。
“还是那句话,看见什么,先互相核对。”
叶开拍了拍胸前的扩音喇叭。
“放心,这回有话当面说。”
快艇驶离岸边。
两侧的灯光渐渐退远,守在岸上的人越来越小,发动机压过水声,直到靠近那艘大船,驾驶员才缓缓收了速度。
叶开没有再重复昨晚那套喊话。
他举起喇叭,朝船上叫了两声赵有成的名字,栏杆后很快探出一颗脑袋。
“找有成?”
“对,有人托我们给他捎句话。”
上面的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船边的绳梯。
“上来吧,他在后面。”
陈道长先确认绳梯的位置,叶开将小黑收拢在身前,沿着梯子往上爬。
脚越过栏杆的一刻,四周的景象再次变化。
掉漆的铁板变得完整,破窗里面亮起灯,远处有人拖着东西走过,收音机里传出熟悉的播报声。
昨晚的船,回来了。
陈道长没有停留,先在上船的位置留下标记,随后跟着叶开沿甲板往后走。
这一次,叶开没有去看那些重复干活的人。
他目光扫过过道,很快便看见了那件熟悉的工作服。
赵有成蹲在一只箱子旁,正将松开的绳结重新收紧,听见脚步,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找谁?”
叶开站住。
眉尾那道疤还在。
说话的神情也和昨晚一样,只是看向他们的目光里面,已经没有半点熟悉。
“找你。”
赵有成愣了一下,随即拍掉掌心的灰,站起身。
“有什么事?”
叶开没有立刻回答,只朝身侧看了一眼。
陈道长点头,将一截系着符纸的红绳取出来,手指拢住绳结,站到过道另一侧。
叶开这才重新看向赵有成。
“你媳妇让我问问,鞋里的钱,动了没有?”
赵有成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惊讶。
“她让你们来的?”
“嗯。”
叶开点头。
“左脚鞋垫下面,三块钱,缝了两针。”
赵有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随后笑了起来。
“怎么这个也往外说,我又不是不知道吃饭。”
这句话出口,他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
“是不是听过?”
叶开接得很快。
赵有成抬头看他,眼神里面多了一点茫然。
走廊另一侧,陈道长手中的符纸已经展开,红绳垂下,绳尾压在脚边,低低的念诵声随之响起。
叶开拿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亮起,照在赵有成身前,也照亮了旁边一小片地板。
原本干燥的铁板上,渐渐浮出几道湿痕。
赵有成低头看去,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儿。
“这怎么……”
“昨晚也是在这艘船上。”
叶开的声音很稳。
“你说东西收拾好了,等靠岸以后回家,还给孩子想了几个名字,写在纸上。”
赵有成的手猛地按向胸前。
那里果然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摸到纸角,手指却没有再动,目光从叶开脸上移到火苗,又落在越来越明显的水痕上。
船舱里有人喊了一声。
“有成,过来搭把手!”
赵有成的脑袋刚要转过去,陈道长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压住了那声呼喊。
“先看这里。”
他抬起符纸,让赵有成的目光重新落回近处,红绳绷紧,绳结轻轻颤动。
叶开举稳打火机,往湿痕最重的位置移了一点儿。
火光之下,赵有成的鞋面慢慢变深。
像有水正从里面浸出来。
“后来船进水了。”
叶开看着他。
“你往里面走,我拉过你。”
赵有成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胳膊,随后又朝过道尽头那扇门望去,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门关着。
可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沉重的撞击声。
水灌进鼻子,堵住嘴巴,身体被冲得撞上舱壁,怎么伸手都抓不到能够站稳的地方。
他想出去。
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赵有成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痕迹。
“不对……”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箱子上,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死死盯着叶开。
“我昨晚……”
他的嘴唇颤了起来。
“是不是已经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