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愣了愣，又吹了一口。
这一次，用的力气明显更大，连鼻子两侧的毛都跟着抖了一下。
叶开低头看着它。
小黑没顾上理他，嘴巴微微张着，朝外面接连吹了几下，最后实在吹不动了，才停下来喘气。
那双黑乎乎的小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雾。
直播间里面，压抑了半天的水友，看着镜头边缘那个一鼓一鼓的熊脑袋，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它在干什么？”
“吹雾？”
“不是，小黑，你认真的？”
“人家在这里做法，你在旁边做人工呼吸？”
小黑歇了两口气，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叶开的裤子，随后又将脑袋朝雾里探了探，扭头看他。
叶开与它对视片刻。
“你还想让我帮你吹啊？”
小黑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叶开伸手按住它的脑袋，将它从船沿边上推回来。
“省省吧，你这点儿肺活量，留着自己用。”
说完，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面前的雾被小黑刚才那几口气搅动，正一缕缕重新聚到一起，细薄的白气贴着船沿滑过去，连成一片。
叶开看了几秒，目光缓缓移向脚边的背包。
片刻后，他将背包往自己身后挪了挪，顺手拎住还想探头的小黑，把它放回座位里面。
“坐好。”
小黑屁股刚落下，便立刻伸爪抓住了他的衣角。
船身正在晃。
起初只是轻轻偏斜，随后，一道从侧前方推来的水浪拍上船舷，将挂在外面的防撞垫整个托了起来。
咚。
沉闷的碰撞声，让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亡灵船旁边的水面，隆起了一道弧线。
月光照在上面，银白的波纹顺着斜面向两侧滑落，露出中间一片湿漉漉的深色轮廓。
驾驶员下意识抬手去碰操作杆，陈道长立刻提醒了一声。
“稳住，先别猛转！”
第二道浪已经推了过来。
快艇船头被抬高，随后重重落下，甲板上的积水一下涌到叶开脚边，小黑抱着他的腿，屁股在座位上滑出去半截。
叶开伸手将它拽住，另一只手扶紧栏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一块巨大的、灰黑色的东西，正从水里升起来。
表面凹凸不平，几条隆起的粗纹由低向高延伸，缝隙里面嵌着泥沙和细长的水草，大片湖水沿着纹路倾泻而下。
最先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高过了快艇。
可下面仍然在往上升。
一道接着一道水浪向周围扩散，亡灵船的灯影在浪里被扯得支离破碎，快艇被推着朝后退去，船底不断传来水流冲撞的声音。
“卧槽，前面什么东西？”
“石头？”
“这里刚才不是水吗，哪来的山！”
无人机缓缓抬高，镜头随之向下倾斜，将那片不断扩大的轮廓收入画面。
直到这个角度，众人才看见，刚才露出来的只是其中一侧。
它的另一端还没入雾里，宽阔的表面像一块从湖底翻上来的巨岩，层层纹路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边缘则形成一道厚重的弧。
水流从弧形的边缘落下，砸出大片白沫。
陈道长看着那些纹路，嘴唇动了动。
“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块巨大的东西忽然动了。
一条缝，从靠近水面的地方缓缓张开。
最初只是细细的一线，里面透出一点淡白色的光，随后，那条缝越来越宽，厚重的上半部分开始朝上抬起。
积在表面的湖水同时倾落，水草与泥沙被冲得滚落下去，轰隆隆的水声响成了一片。
叶开仰起头，目光随着那道边缘一点点往上。
直到它张开一个足够大的角度，露出里面光滑而泛着微光的内壁，他才终于将眼前的形状对上。
贝壳。
一个大得让人几乎忘了该怎么形容的贝壳。
上方那片壳面斜斜撑起，挡住了背后的夜空，下方的一片大半浸在水中，边缘翻涌着细浪，快艇在它旁边，被衬得像个漂在水里的小盒子。
直播间里面，问号几乎将画面遮住。
“蚌？”
“你告诉我这是个蚌？”
“我刚才还以为湖底的石头翻上来了！”
“这得活了多少年啊？”
驾驶员仰着头，脸被壳内透出来的微光照得发白，陈道长手里的红绳仍然绷着，符纸却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
叶开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捞到的那只异化河蚌。
原本还觉得那玩意儿够大。
现在再看面前这个……
自己那个，多少有点儿像没长开。
一缕浓雾从贝壳里面涌了出来。
贴着下方的壳沿，缓缓铺向水面。
紧接着，更多白雾从中溢出，绕过船头，沿着两侧滑过去，叶开刚才感受到的那股阴冷，几乎一下就贴到了面前。
他手里的火苗轻轻晃动，始终没有熄灭，船边的雾在火光下散开了一小片，露出下方正在翻动的湖水。
“雾从里面出来的。”
陈道长低声说了一句。
叶开已经看见了。
更远处，那艘亡灵船仍然亮着灯，几名船员站在栏杆旁边，朝这边张望，昏黄的窗光随着雾气涌动，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船上的扩音器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
“快到了，都收拾一下。”
叶开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巨大的贝壳内部。
层层叠叠的白雾深处，有一点金色闪了一下。
很淡。
像是什么东西随着动作，恰好映到了外面的光。
无人机的镜头缓缓调整，画面拉近以后，那点金色又出现了，这一次，旁边还露出几片相互叠压的弧形轮廓。
直播间里面，有人率先注意到了。
“里面还有东西！”
“左边，那个亮的地方！”
“是不是珍珠？”
镜头里的白雾慢慢流动，一段盘曲的躯体从中显露出来，细密的鳞片沿着弯曲的脊背排列，暗金色的光泽从一端蔓延到另一端。
叶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段身体后面，还压着另外一圈。
再往深处，仍然有。
它盘在贝壳中央，长长的躯体彼此交叠，大部分都藏在雾气里面，只有最外侧的鳞甲随着雾散露出来一点儿。
陈道长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只爪子，从盘绕的身体下面缓缓伸了出来。
趾节修长，弯曲的爪尖压在壳内，随着前肢舒展，覆在上面的鳞片一层层张开，露出关节处更深的金色。
“蛟？”
叶开脑海里面，几乎立刻浮现出了哀牢山里那个等着自己烤肉的大家伙。
但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雾里面缓缓抬起的两根角。
角根粗壮，往上分出枝杈，背后连着一片微微浮动的鬃毛，随着那颗头颅转动，一根长须从雾中垂下，轻轻扫过盘曲的身体。
直播间里面，先前那些询问是不是珍珠的消息，忽然被接连出现的几个字顶了下去。
“龙？”
“卧槽，是龙！”
“里面盘着一条龙！”
弹幕一下密集起来。
有人将画面放大，有人来回拖动刚才的片段，确认那两根角，也有人盯着它伸出来的爪子，激动得连字都打不完整。
“和前面那条蛟不一样，你们看它的角！”
“我看见胡须了，真有胡须！”
“这么大的贝壳里面，养着一条龙？”
贝壳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一点儿。
叶开盯着那只压在壳内的爪子。
刚才靠近腕部的位置，被白雾遮住了少许，轮廓并不清楚，现在那里的鳞片却已经能分辨出一片片边缘，连爪尖上的弧度都清晰了起来。
他缓缓皱起眉头。
视野边缘，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汇聚。】
【目标活跃程度持续上升。】
叶开扫了一眼提示，又看向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不断往上涌，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直播间，右侧的小窗口里面，岸上的工作人员也已经抬起头，目光紧盯着转播画面。
远处有人凑过来，随后又有人快步跑向另一边。
“把画面接过去！”
手机里隐约传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叶开将视线重新移回贝壳里面。
那条盘曲的身影没有立刻出来。
它只是在雾中缓缓舒展了一下，头颅仍然压在一圈身体旁边，露出半张侧脸，长须垂落，随着呼吸般的起伏轻轻摆动。
偏偏就是这样若隐若现的模样，让人更想看清楚。
叶开注意到，连自己身旁的驾驶员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陈道长虽然仍然握着红绳，目光却也停在那道身影上，许久没有移开。
“道长。”
叶开叫了一声。
陈道长眼神动了动，随即收回前倾的身体，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符纸。
符纸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他立刻抬手掐诀，口中念动，片刻后才重新望向前方，神色明显比刚才更加凝重。
“别一直盯着看。”
驾驶员听见提醒，连忙往后靠了一点儿，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黑也不吹雾了。
它紧紧抱着叶开的腿，黑乎乎的脑袋从他膝盖旁边露出来一点儿，刚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叶开低头看它，伸手在它脑门上按了一下。
“现在知道躲了？”
小黑将脑袋往他腿后面又塞深了一点儿。
叶开没再逗它，重新抬头，看着壳内那道愈发清楚的身影，眼中的疑惑却没有散开。
异常感知带来的阴冷，仍然从整个巨大的贝壳里面往外涌。
那条“龙”抬起爪子时，他没有察觉到另一个独立的源头，目光转向贝壳边缘，那股压迫感也没有减弱。
它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像眼前看见的这么简单。
视野里面，一行新的文字慢慢浮现。
【异常生命识别成功。】
【目标：蜃。】
叶开的目光停住了。
蜃？
他看了一眼提示，又看向前方。
上方的巨壳遮住了半片夜空，月光沿着厚重的边缘落下，壳内的白雾正一层层流向湖面，盘在其中的身影，鳞甲已经亮得让人难以忽视。
那双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金色的眼瞳从雾里显露出来。
快艇上的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叶开握住打火机，脚下微微分开，稳住了随着水浪起伏的身体。
然而，那颗头颅并没有朝他们低下来。
长须从盘曲的身躯上滑落，分叉的双角缓缓越过雾气，巨大的眼睛随着抬头的动作，一点点移向上方。
无人机悬停在快艇斜上方，螺旋桨的声音被四周的水声压得很轻。
镜头里，那颗头颅仍在上抬。
直到某一刻，动作停住。
一双金色的眼睛，隔着屏幕，直直望了过来……
直播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