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着照片,喉结上下动了动。
“她还生我的气吗?”
对面的人摇头。
“不生了。”
“她说过,你那天就是嘴硬,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男人低下头,用力搓了搓脸。
那间小院随后出现在薄雾里,照片中的女人坐在原来的位置,抬头看向门口。
男人走过去,在她旁边那张空凳子上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梗着脖子争那几句输赢。
还有一个船员,没有要求再见谁,只反复确认家里有没有收到消息。
他出事前借过一笔钱,原本说好跑完这一趟就还。
这些年记不清别的,却总觉得还欠着什么,每次船快靠岸,就要翻自己的口袋。
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家里早就替他还清了,连当年的借条都还留着。
男人看着镜头里那张泛黄的纸,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衣兜。
“还了就好。”
“我没想赖账。”
直播间里面,原本密集的弹幕逐渐换了内容。
有人在问怎么帮助查找,也有人翻出旧新闻,将里面能够对应上的信息发出来。
“我老家就在他说的那个地方,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
“别刷没用的,名字看清楚再转。”
“我爸刚才还骂我大半夜打电话,我没忍住,听他骂完了。”
镜头偶尔转向湖面,贝壳之中的金色龙形仍然盘踞在那里,周围不断有细碎的雾气汇入。
叶开眼前,几行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大量精神念力持续汇入。】
【当前汇聚强度上升。】
【目标化形进程持续推进。】
他抬头看了一眼。
先前还会随雾气晃动的几片鳞甲,此刻已经稳定下来,水珠顺着鳞缘滚落,落进壳内,溅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那双金色的眼睛也朝他看了过来。
叶开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看见没有?”
“早这么干,不比你天天把船弄沉强?”
贝壳里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另一片雾气散开,一个船员刚刚说出口的院落,已经先一步出现在甲板尽头。
叶开眉头一挑。
嘿。
还挺会提高效率。
脚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低头看去,小黑正抱着背包,费劲地把鼻子往拉链缝里面拱。
叶开伸手按住它的脑袋,将背包往身边拉了拉。
“人家想回家,你想开饭。”
小黑仰头看他,嘴巴张了张。
叶开摸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递过去,熊崽子立刻抱住,坐得端端正正。
手机上飘过一条弹幕。
“这个是真放下了,吃完就放下。”
叶开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始终站在旁边的赵有成。
赵有成没有催过。
可每次岸上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他都会立刻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叶开收起笑意,朝驾驶员示意。
“先靠岸。”
陈道长暂时留在船上照看其他亡魂,红绳的一端压在符下,另一端系在船边,指引着他们顺着已经让出的方向离开。
快艇沿水路缓缓驶出。
两侧雾气仍然很厚,赵有成扶着船沿,身体却越站越直。
岸上的灯渐渐近了。
人影出现在灯下,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被工作人员拦在稍远的位置,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张椅子旁边,不断朝水面张望。
赵有成的目光停在那里。
老妇人也看见了他。
她双手撑住椅子扶手,猛地想站起来,膝盖却没能及时使上力,身子往前一晃,吓得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慢点,您慢点!”
赵有成握着船沿的手骤然收紧。
他记忆里面,那个人走起路来很快,挑着担子都能在田埂上追着他数落,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这样扶着了?
快艇还没停稳,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叶开伸手拦住。
“别急。”
赵有成停下来,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岸上移开。
船靠稳以后,叶开先上去,随后转身,将他从船上扶了下来。
脚踩到岸边的那一刻,赵有成低头看了一眼。
坚实的地面。
没有变淡的鞋子。
身后没有突然收紧的力道,也没有催他回去干活的声音。
他终于离开了那条船。
可真正看见站在面前的人时,刚才那些准备好的话,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老妇人被扶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仔仔细细看他的脸。
从眉毛,看到眼睛,再看到嘴角。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又怕一碰就没有了。
赵有成往前凑了些。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终于落在他的衣领上,指尖轻轻捻住翻起的一角,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替他理平。
“还是这样。”
她声音很轻。
“出门都不知道弄整齐。”
赵有成低着头,一动不动。
老妇人替他抚了抚肩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过了许久,才又问了一句。
“这回,还走吗?”
岸边忽然安静下来。
赵有成嘴唇动了动,望着面前这张苍老的脸,眼眶一点点红透。
老妇人看着他,握着衣料的手渐渐松了些。
她已经明白了。
可她仍然没有退开,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站一会儿。”
“让我再看看。”
赵有成用力点头。
旁边有人低下头,拿袖子擦眼睛,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将镜头慢慢放低,不敢凑得太近。
叶开抱着小黑,退到几步之外。
熊崽子嘴里还叼着半截火腿肠,抬头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两个人,难得没有继续折腾背包。
湖面上,其他船员也陆续走下了船。
有人被小艇接过来,有人停在雾中那扇旧门前,还有人握着手机,听着另一个地方传来的声音,迟迟舍不得交还。
陈道长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照应,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中的红绳却始终拿得很稳。
赵有成和妻子站了很久。
没有再问这些年究竟有多难,也没有重新把孩子们的事情从头说一遍。
老妇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家里原先那口井填上了,屋后的树还在,只是长得太高,前几年请人修过一次枝。
赵有成听着,不时应上一声。
直到他袖口的颜色开始变淡。
老妇人的声音停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手指下意识收紧,掌心却渐渐落了空。
赵有成赶紧往前靠了一些。
“对不住。”
老妇人摇头,摇了几下,又抬起袖子,慢慢擦掉脸上的眼泪。
“回来就好。”
“我知道你回来过了。”
赵有成弯下腰,将脸凑近她,像是想最后再听清楚一点。
老妇人望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旁边的人伸手扶住她,才没有让她坐到地上。
赵有成仍然看着她。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身影渐渐淡去,最后留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年轻的、努力想笑出来的脸。
老妇人站在原处,伸出的手停了很久,才被身旁的人轻轻握住。
湖上没有再响起那声催促开船的汽笛。
岸边,也没有人再喊他回去。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还在不断有人进来,人数跳动得很快,屏幕上有哭泣的表情,也有许多极短的话。
“到了。”
“这次真的到家了。”
“奶奶别等了,他回来看过您了。”
叶开没有接话,抬手将镜头稍稍转开,留给岸边的人一些空隙。
就在这时,脚下的水忽然退了一截。
原本贴着石阶的波纹向外收拢,露出湿漉漉的苔痕,系在岸边的快艇也跟着往湖中偏了偏,将缆绳绷得笔直。
叶开抬起头。
湖心,那张庞大的贝壳正在缓缓抬升。
壳缘淌下的水越来越急,几道水流汇在一起,沿着青灰色的沟壑倾泻而下,砸得湖面白浪翻涌。
一声低沉的刮擦声,从贝壳内部传了出来。
陈道长刚刚收起一张符,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雾中的龙形已经抬起前爪。
金色的鳞甲一片片绷紧,爪尖扣住壳沿,随着关节缓缓弯曲,那层厚重的青灰色硬壳竟然向外颤动了一下。
叶开眼前的提示接连浮现。
【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念力汇聚。】
【目标部分躯体已完成由虚转实。】
【当前化形状态发生变化。】
咔。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传到了岸边。
壳沿出现了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顺着原有的纹路向下延伸,穿过水流,越过一片附着在壳上的泥沙,转眼便撕开了一大片青灰色的表面。
“卧槽,裂了!”
“那爪子把壳掰开了?!”
“等等,它刚才不是还……”
弹幕还没刷完,一块巨大的壳片已经从边缘脱落,翻转着砸进湖中。
轰!
水浪向四周猛地推开,几艘小艇同时起伏,岸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溅起的湖水扑过石阶,打湿了最前面几个人的裤脚。
冰冷的水珠落在脸上。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手停在半空,望着指尖的水,忽然说不出话了。
贝壳之中,那只龙爪仍然扣在断裂的位置。
锋利的爪尖探过壳缘,缓缓收紧,尚未脱落的碎片被压得接连崩开,露出里面一道越来越宽的金色轮廓。
陈道长望着那道裂口,握着红绳的手忽然收紧。
“它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