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龙。
叶开看着最后两个字,又抬头看向水里的金鲤。
那条庞大的鱼身已经重新没入浑水,只有金色的鳍背露在外面,随着划动,将附近漂来的碎木推向两边。
身侧的伤口还在流血,鳞片间透出的淡金色气息,却迟迟没有散去。
直播间里面,弹幕刷得飞快。
“刚才那是龙吧?!”
“我看见须了,还有头上的角!”
“不是说鲤鱼跃龙门吗,这下面有龙门?”
叶开没有接话。
凶鳖已经重新压住前方的水面,脖颈缩回甲缘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盯着金鲤,嘴角的血一滴滴往下落。
背上那座歪斜的庙,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被掀翻的供桌旁边,一块木牌沿着地面滑出,眼看就要越过门槛,却被后面绷紧的红绳拽住,啪的一声翻了过来。
许秀娘。
三个暗红色的字,正对着庙外。
叶开的目光停了一下。
木牌上缠着好几圈红绳,一端拖进庙内,另一端则系在门梁下面,与那团垂落的红绸连在一起。
此刻,绳子正在缓缓收紧。
散落的纸灰沿着地面滚动,聚在木牌周围,供桌下面随即涌出一股黏稠的黑气,顺着背甲流进水里。
原本浑浊的河水,顿时暗了一片。
金鲤摆尾避让,那片黑水却跟着追了上去,在靠近鱼身时猛地散开,化作几道细长的黑影,钻向脱落的鳞片。
嗤!
金光与黑气碰在一起,水面上冒出大片白沫。
金鲤拍散了其中几道,仍有一缕贴上腹侧伤口,附近的鳞光随之黯淡。
凶鳖的脑袋骤然探出。
巨口擦着鱼身咬下,几片金鳞飞了起来,一道鲜血顿时在水里散开。
金鲤吃痛,尾部反抽,重重砸在凶鳖颈侧,逼得它松口后退,自己也随即冲出那片黑水。
叶开顺着黑气看向庙门。
那块木牌还在晃动,红绳已经绷得笔直,可聚拢过去的黑气只有薄薄一层,刚被牵出,后面便又断了。
凶鳖喉咙里面的嘶声,越来越急。
……
黄河岸上。
担架旁边的男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动了!”
旁边几个人同时转头,只见女尸垂在担架外面的衣角,正一点点朝河心抬起。
湿透的嫁衣贴紧尸身,袖口被拉直,下面那条苍白的胳膊,也跟着向外偏了一截。
有人下意识伸手,想把那只胳膊放回去,却被赶来的捞尸人一把拽住。
“别碰!”
女尸周围,叶开留下的符纸正在泛光。
一道黑气从嫁衣领口钻出,刚刚探向河面,便被符光逼了回去,绷紧的布料随之松开。
可几息之后,衣角再次抬起。
担架底部擦过石头,发出一声细响,竟然朝河边挪动了少许。
几个人的脸都白了。
捞尸人蹲下身,盯住那几张符纸,又抬头看向仍在翻卷的黄河。
下面的东西,还没死心。
……
叶开看着那块命牌,再看看金鲤身上暗下去的几片鳞,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原来那场没办完的婚事,还能用在这儿。
许秀娘死后的怨煞,被婚契牵在命牌上,已经能侵蚀金鲤身外的金光,可尸身没有接回来,这股力量始终断断续续。
难怪非得是原来的尸体,连嫁衣都不能换。
这是等着把当年断掉的婚仪接上,好将新娘身上积下来的怨煞,一口气全攥到自己手里。
叶开又看了眼金鲤身后尚未散尽的龙影。
假龙王娶媳妇,惦记的却是这条能化龙的鱼。
“妈的。”
“你还挺会过日子。”
他将小黑从石柱后面捞出来,沿着右侧尚未塌掉的墙根,退到一处抬高的院基上。
院基后方连着来时的巷子,面前则横着一截厚实的石墙,距离凶鳖正好隔着那片被掀开的废墟。
叶开把小黑往墙后一放,伸手朝地上指了指。
“趴着,别出来。”
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轰响,后腿一弯,直接坐了下去,两只前爪一齐搭上脑袋,连耳朵都给盖住了,动作相当熟练!
叶开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行,比我说得还明白。”
镜头随着他低头,恰好拍到熊崽子缩在墙根的模样。
“???”
“小黑:这个不用教,我熟。”
“它怎么还知道捂耳朵啊!”
叶开转回身时,凶鳖已经再次扑向金鲤。
金鲤侧身避开巨口,尾部掀起一股水浪,抽向它颈侧,凶鳖却没有硬接,而是抬起前爪,将水势从中压断。
金鲤的半截鱼身,顿时被逼在断墙与巨爪之间。
另一侧,那颗脑袋已经绕了过去。
叶开握住鹏羽,朝前斜斜一挥。
呼!
狂风切进黑水,挡在金鲤身前的浪头被撕开,一道金光立即从缺口里面冲出。
凶鳖这一口咬空,金鲤却顺势反转,展开的鳍沿贴着颈侧划过,将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撕开一截。
血洒进水中。
凶鳖猛地转头,死死盯向院基。
叶开已经将鹏羽放低,抬手指向它身后。
“看我干什么?”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老王八,别看了,后面,鱼又来了。”
金鲤摆尾冲近,凶鳖只能转回去接住这一击,背甲边缘被撞得翘起,庙里面又是一阵稀里哗啦。
凶鳖正面压不住金鲤,侧面的水势也被吹散,索性抬起前爪,重重踩进泥地。
四周的浑水一起向内收拢,裹着断木与石块,形成一道急速旋转的水涡,正好将金鲤挡在中间。
叶开再次抬起鹏羽。
“别打了啊!”
嘴里喊着,手里的羽毛却专门冲着凶鳖那边扇了过去。
水涡一侧轰然崩开,里面的金光猛地一折,避开迎面砸来的石块,沿着被吹开的水道撞上凶鳖下颚。
砰!
那颗硕大的脑袋被撞得向上一扬,血从嘴角飞了出去。
“有话好好说!”
叶开又补了一句。
直播间里面,问号瞬间多了起来。
“你这是劝架?!”
“他喊一句,王八挨一下。”
“叶哥,要不你还是别劝了,它都快被劝死了。”
凶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一股水流忽然从废墟中分出,贴着地面冲向院基,叶开立即侧身,水流擦过肩头,狠狠撞在石墙外侧。
泥水兜头浇下。
叶开抹了一把脸,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服,顿时骂了出来。
“我操!”
“打不过人家,你打劝架的?!”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鹏羽已经再次扇了出去。
这一次,风直接扫向庙门。
刚刚沿着门槛聚起的黑气被吹散,供桌撞上后墙,那块命牌也被甩得高高扬起,拽着红绳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凶鳖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还来劲了是吧?”
叶开往巷口退了半步,眼睛却一直盯着它。
金鲤已经游到侧后方,没有再贸然冲撞,而是随着凶鳖转身,贴着背甲边缘缓缓移动。
刚才两次,它都抓住了叶开吹开的缺口。
现在,叶开一抬手,它那双赤红的眼睛便也跟着转了过来。
叶开看见了,抬起鹏羽,朝凶鳖颈侧点了一下。
金鲤没有立即动,只将身体压得更低,金色的鳍背一点点没入水中。
凶鳖却抢先扑了过去。
巨口猛地探入水下,前爪同时横扫,金鲤急转避让,尾部仍被爪尖擦中,几片鳞甲连着血肉一起翻起。
水里顿时拉出一条鲜红的长线。
叶开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鹏羽向前压下,吹开追过去的黑水,让金鲤从背甲侧面脱身。
这一阵风过后,他握着羽根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酸。
老东西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动作却没慢多少。
再这么耗下去,自己先得把胳膊扇废。
叶开看向那道被反复撕开的颈伤,右手探进衣兜,摸出了打火机。
“来了!”
“卧槽,又是这个!”
“刚才那只水鬼就是被它烧没的!”
他没急着打火。
凶鳖已经将大半脖颈藏回背甲下面,受伤的位置也被一层翻卷的浑水护住,直接把火送过去,多半只能撞上甲壳。
叶开目光一转,落在庙门前那团红绳上。
一张符纸从他手中飞出,穿过水雾,贴上绳结。
朱砂纹路亮起,刚从庙内涌出的黑气撞上符光,顿时发出一阵嗤嗤声。
凶鳖立即转头。
叶开站在院基靠外的一角,抬起拿着打火机的手,指向那张符。
“看什么?”
“怕你家让风吹塌了,给你贴一张。”
说完,他竟然又送了一张过去。
两张符一前一后贴住红绳,命牌震动,原本就接不上的怨煞,彻底断了一截。
凶鳖脚下的淤泥猛地炸开。
它顾不上金鲤,庞大的身体朝院基压来,脖颈从背甲下面探出,巨口裹着浑水,直取叶开!
叶开早已绷紧双腿,见那颗脑袋越过废墟,立即朝后方的巷口跃去。
轰隆!
院基外沿被一口咬碎,巨大的石块在凶鳖嘴里崩开,碎屑贴着叶开的后背飞过。
胸前护心甲一热,撞过来的几块碎石随即炸碎。
他落地时脚下一滑,半跪着撑住地面,右手却已经按下打火机。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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