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从人群外面挤过来，先介绍了身份，随后才询问能不能简单聊几句。
叶开朝周围看了看。
“在这儿聊？”
“可以的话……”
“那咱们往边上走两步，别把人家干活的路堵了。”
他提起背包，又朝小黑招了招手，附近的人跟着让开一条缝，几个搬设备的工作人员这才得以继续往下面走。
负责现场对接的人趁着这个空当，过来确认水下的位置。
叶开拿过对方的示意图，指了指自己进去的那条裂缝，将里面几个容易认错的岔口说清楚。
说到最深处，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骨头还在下面。”
对方抬起头。
叶开看着图上的位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铁索压着，很多地方已经断了，收拾的时候仔细点儿。”
那人看了他片刻，点头记下。
叶开将图递回去，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
打来的是之前接洽神话样本的联络人。
对方显然也看过直播，先确认他已经上岸，随后便提起此前送去的材料。
“最近有一件事，我们反复复核了几次。”
“你之前提供的蛟鳞，同一份样本，最近几次检测出来的反应强度，都在往上走。”
叶开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不是你们设备坏了？”
“换过设备，也换过方法，其他几种材料也出现了类似变化。”
电话那边的人顿了一下。
“它们似乎都在重新活跃。”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袖口外面的黑色鳞纹。
井下的黑龙，也是如此。
被岁月磨得几乎要消失的残魂，重新凝聚，连带着积攒多年的怨恨，一起变得越来越重。
这股变化，已经能在别的地方看见了。
“我知道了。”
叶开松开瓶盖。
对方又简单问了几句水下的情况，临挂断前，提到稍后还有一份资料发给他，有时间可以看看。
叶开应下来，将手机收起，重新走向等在旁边的记者。
镜头已经架好。
几句关于下水与脱险的问题过后，记者的视线不由得落到他的右臂上。
“刚才那块石头，我们来之前已经看见视频了，您现在身体上的变化，是不是和水下那条龙有关？”
叶开抬了抬胳膊。
“算是它替我交的房租吧。”
女记者一愣。
旁边举着收音设备的年轻人，嘴角先动了一下。
叶开朝自己的肩膀偏偏头。
“住都住进来了，总不能白住。”
记者也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问题，继续问道：“那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为什么会接连出现？”
叶开没有立即接话。
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
他看向远处的水面。
阳光下，那片潭水已经平静了不少，几个工作人员正沿着他指过的位置，重新放下探测设备。
片刻后，叶开收回目光。
“或许现实小说里面的一样……灵气复苏？”
记者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附近一个正和同伴说话的男人，也转过了头。
“你的意思是……”
“这些东西，正在重新活跃。”
叶开看着镜头，难得没有马上接着开玩笑。
“有些以前醒不过来的，现在能醒了，有些原本做不到的事情，也开始能做到了。”
“你们今天看见的，不会是最后一次。”
周围静了片刻。
一个站在后排的人下意识看向水潭，原本只顾着拍叶开的手机，也慢慢偏向了那片平静的水。
直播间里面，关于合影和纹身的消息，逐渐被另一种讨论盖住。
“灵气复苏？”
“卧槽，你别用这个语气说这四个字，我有点儿慌！”
“所以以后还会有？”
“前几次我还以为，就是主播运气好……”
“他刚才真的一只手把石头搬走了，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有人开始翻找叶开之前的录像。
鳌太山上的雷光，黄河上方那道舒展的龙躯，井下锈蚀的铁索，还有刚才离地的巨石，被一段接一段地放在一起。
那些曾经分散在不同直播里的画面，此刻忽然有了联系。
记者又问了两个问题，最后将话筒往前递了一点。
“有观众想知道，普通人也有可能获得这样的变化吗？”
叶开看了她一眼。
“这个现在问我，我也没法给你打包票。”
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自己这边，也刚交房。”
旁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叶开朝脚边的小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房客还没认全呢，这个到现在都不敢往右边坐。”
镜头顺势落下。
熊崽子正抱着他的左腿，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众人，又默默将脑袋埋回去。
……
采访结束以后，叶开的手机就没怎么消停过。
当地电视台先发出了现场片段，随后，其他地方的媒体也陆续联系过来，有的想约采访，有的询问能否使用直播画面。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刚记下一家名字，电话又响了。
最先被反复播放的，是叶开从水中站起的那几秒。
紧接着，便是单手托起巨石的画面。
一个开着电视的小饭馆里，老板端着盘子经过墙边，听见新闻里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石头刚好离地。
老板脚步停住。
身后等着拿菜的伙计走过来，顺着看了两秒，也跟着站住。
直到客人催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两个人才同时回过神。
户外圈里，那段录像被转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原本还在分析叶开下水时带的设备，后面几条消息已经全部变成了那张露出黑龙魂纹的截图。
讨论到最后，有人直接问了一句。
“他现在还在临渊吗？”
……
下午，叶开带着小黑走到停车的地方时，路旁又有人朝他招手。
是一个晒得很黑的男人，背着旧背包，鞋边还有没清干净的泥，身旁的年轻人正拿着相机，却没有立即往叶开面前凑。
赵亮认出了对方，低声说了个账号名。
叶开有点儿印象。
做户外的，拍过不少深山和高海拔路线，平时视频里的话不多，镜头也很少晃，算是这个圈子里有真本事的人。
男人走到近处，反而先把自己挂在胸前的相机取下来，递给了同伴。
“叶老师。”
叶开一听这个称呼，赶紧摆手。
“老师先别喊，找不着路的时候，我还得问你。”
男人笑了一下，伸手与他握住。
“我就在附近，开车赶过来的。”
“你井下那段，我一直在看。”
说到这里，他朝叶开右肩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重新看向他的脸。
“你真打算带它走的时候，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叶开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一点。
男人没有继续说那些漂亮话，只是握紧一下，才将手松开。
“这张合影，我得留着。”
旁边的年轻人立即举起相机。
拍完以后，男人又问能不能让同伴也合一张，话音刚落，那年轻人已经快步站过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哥，我以前就是看你视频，才开始拍户外的。”
叶开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伸手接住。
“行，站近点儿。”
年轻人赶紧挪过来。
叶开举起手机，找了找角度，忽然发现旁边又多了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路边的矮石头，前爪搭着他的腰，正伸长脖子往手机上看。
“你还得入镜？”
叶开低头看它。
熊崽子仰着脸，一动不动。
叶开只好将镜头往下偏了偏。
照片拍完，年轻人接过手机，看着画面里面挤在两人中间的小黑，笑得嘴都合不拢。
叶开却已经蹲下，把熊崽子抱了起来。
“走了，再待会儿，晚饭都得在这儿吃。”
小黑熟练地往他左胳膊上缩。
叶开低头看着它，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踏马的，你是真一点儿不考虑左右配重啊。”
……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终于轻了下来。
叶开将背包放好，靠着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黑坐在旁边，先往车窗外看了看，随后抱住自己的食物袋，低头检查里面还剩多少。
车缓缓驶离。
窗外，几个刚合过影的人还在挥手，远处的水潭逐渐被树挡住，平整的道路从前方延伸出去，两侧开始出现房屋和路灯。
叶开的右肩，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暖意。
随后，一道念头落入脑海。
“这些屋舍……都是如今的人建的？”
叶开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前方路口，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几个背书包的孩子从车门里出来，沿着人行道跑向另一边。
更远处，高楼的玻璃映着太阳，明亮得有些晃眼。
“嗯。”
叶开将胳膊搭在窗边。
“变化挺大吧。”
那道念头安静下来。
叶开没有催它，也没有急着介绍什么，只是把原本准备拉上的遮阳帘松开，让外面的光继续落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袖口里面隐约露出的黑色鳞纹。
“慢慢看。”
“以后有的是地方去。”
……
等饭菜端上来，叶开才终于有空处理手机里的消息。
直播已经结束，屏幕上却仍然不断跳出新的提示，采访邀请、私信、转发链接，往下翻了好几次，才看见官方联络人发来的文件。
下面跟着一句话。
“这是下午和你提到的那件事，前期核查材料放在里面，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叶开看了眼文件大小，伸手点开下载，顺便夹起一块肉。
“这工作效率。”
“我都还没吃上两口。”
小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脑袋随着他的筷子抬起来，叶开立即将肉送进自己嘴里，又指了指它面前的碗。
“看你自己的。”
熊崽子低头看看碗，重新埋下脑袋。
文件下载完成。
叶开将手机靠在水杯旁边，一边吃，一边点开最上面的材料。
最先出现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道袍，须发已经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耳上缘却缺了一小块，轮廓十分明显。
下面是几行说明。
叶开原本还没太在意，目光落到死亡时间那一栏，筷子才慢慢停住。
二十三年前。
他往下滑了一点。
第二张照片里，老人已经躺进棺木，双手交叠在身前，道袍整理得很平，旁边还能看见半截扶着棺沿的手。
几份关于后事的记录，附在照片后面。
其中有当年参与入殓的人，近期重新接受询问时留下的说明。
确认见过尸身。
确认亲自抬棺。
叶开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伸手拿起手机。
往后，是一段视频。
画面拍在一处街口，前面有辆停着的货车，一个穿道袍的老人站在车门旁边，正仰头与司机说话。
声音有些杂。
叶开调大音量，才听见老人似乎在问路。
司机伸手，朝街道另一头指了一下。
老人点点头，转过身，从镜头前走了过去。
叶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将视频拖回去，停在老人侧过脸的那一刻，随后放大画面。
左耳。
上缘同样缺了一小块。
再往下看。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五天前。
叶开慢慢放下筷子。
他重新点开第一张照片，将两张脸来回看了几遍，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神情，已经逐渐收了起来。
文件后面还有内容。
近期对墓地进行核查的记录，以及开棺时拍下的照片。
第一张，棺盖尚未完全抬起，边缘有大片剥落的漆，缝隙里面黑沉沉的，看不见下面的东西。
第二张，盖子已经被移开。
叶开看着画面，眉头微微皱起。
衣服还在。
那件道袍铺在棺底，领口已经塌下去，两侧袖子仍旧保持着向中间收拢的姿势。
里面却没有人。
他将照片放大，视线沿着领口往下移，直到衣襟被掀开的地方，才看见压在下面的一截青色。
一根竹杖。
竹节分明，表面甚至还带着没有褪尽的青色，一端落在原本放着头颅的位置，另一端则沿着空荡荡的衣服，伸向棺木深处。
叶开往后翻了一张。
还是那根竹杖。
只是拍摄的人换了角度，覆在上面的衣服也被移开一些，将下面的棺底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尸骨。
只有衣冠，与竹杖。
包间里，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开却没有注意。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刚准备退出文件，向联络人问清楚，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文字。
【特殊见证任务已触发。】
【此地亦有仙。】
【任务目标：追寻尸解遗踪，见证人间仙事。】
（PS：下一个就是哀牢山的小蛟蛟了，非人哉队伍集齐了，芜湖，后续会加强小黑的，不能天天就被叶开网暴，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发在这条评论里面，我会作为参考，最后求点好评和小礼物，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