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仪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萧衍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了几分:“那时正值开春,我那兄长一时兴起,带着我们几个往庄子上去,说是要进林子打鸟雀。谁知在山脚下,一个低着头急忙赶路的妇人撞上了他。那妇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豚下水,满是血污腥气,泼了他一身,把他新做的锦袍弄得狼藉不堪。”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兄长当即大怒,对着那妇人便是拳打脚踢,打得她满脸是血,趴在地上直不起身来。在得知她是庄子上的佃户后,更是放话要她好看。我几次想出来帮她说句话,可我那时性子实在怯懦,张了几回嘴,终究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后面我才偶然得知,那妇人回去之后,惊惧交加,害怕连累家人,竟一脖子吊死了。她家还有个生病的小女儿,就是因为女儿病中,她想着给女儿补一补,才拿了自己过冬的棉衣,下山在屠户家换了些下水。没想到,竟出了这事。”
“那妇人死后,她的女儿也没熬几日,便撒手去了。听说死之前,还叫了一整夜的娘。”
萧衍的眼眶已经微微泛了红,他垂着眼:“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掉。偶尔午夜梦回时,还能看见那妇人那双惊恐的眼睛。更不知道她女儿死之前,有没有吃到母亲拿命换来的那点荤腥。”
他闭了闭眼,又才续道:“直到那日在青山村山脚下,我又看见了同样的事情。过去的一幕幕再度浮现在眼前,我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八岁那年,我想上前,可浑身竟动弹不得。”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来看她,神色有些动容,“直到你拉住了听雨,又宽慰了那妇人——你不知道,那时的你美得不可方物。”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也美。”
这话听得映仪面上一红,啐道:“说正经的,少打岔。”
萧衍笑了笑,又道:“再后来,就是你在巷口撞上我了。在得知你叫‘听雨’之后,我便去府上打听过。问了好几个婆子,都说听雨姑娘性子火爆、牙尖嘴利不饶人,不是个好相处的。我那时便想,三人成虎,传言不可尽信。说不准是你在府中艰难,替旁人担了恶名。所以我便想,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接你出来。”
映仪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跳,她定了定神,又问道:“那你知道我不是听雨之后,除了那日我向你坦白时,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想了别的么?”
萧衍道:“知道你没有在府里受苦,我自然是为你高兴的。况且你为人和善,自然会善待身边的下人,那我倒庆幸了——毕竟一个有德行的主子,总比一个有德行的下人更能造福旁人。”
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神情坦荡,不似作假,映仪也渐渐放下心来。
又听他提及那些往事,映仪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暗暗感叹这孩子没长歪还真是老天保佑。
这便是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的双重打击啊。
她轻声道:“那你还和苏州的家人有来往么?”
萧衍摇了摇头:“两年前,老爷和夫人相继离世了,兄弟们也分了家各自单过。正好那时兰陵派人来接我,我也没什么牵挂,索性躲开他们,直接来了京城。”
听到这里,映仪心里更觉得酸楚。
一个常被欺负的记名庶子,只怕分不到几个子儿,他从前又不肯要萧家本家的钱财。这两年,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不知过得何等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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