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指着太极殿的方向,声音洪亮,振聋发聩。
“父皇每天五更天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上朝。”
“无论严寒酷暑,连睡个懒觉都是奢望!若是哪天多睡了半个时辰,魏征那帮言官就能把甘露殿的门槛给踏平了!”
“父皇想出宫去曲江池散个心,行不行?不行!那叫劳民伤财!”
“父皇想修个漂亮点的大殿,自己住得舒服点,行不行?不行!那叫荒淫无度!”
李愔越说越激动,双手一摊,满脸的嫌弃。
“每天批不完的奏折,理不完的国家大事。”
“哪里干旱了,哪里水患了,全都是皇帝的错!稍微有点天灾人祸,还要下罪己诏,骂自己德行有亏!”
“太子殿下摸着良心说说,这是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吗?!”
“皇帝,说白了,就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个苦力!是被这江山社稷、被这满朝文武的仁义道德,死死绑在龙椅上的囚徒!”
一席话,犹如万道惊雷,在空旷的东宫大殿内轰然炸响。
李承乾傻了。
“我李愔,好不容易投个好胎成了大唐的皇子。”
李愔拍着自己的胸脯,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
“我有花不完的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头上顶着皇子的头衔,去哪里别人不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殿下?”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条混吃等死、对大唐毫无贡献的咸鱼!”
“每天睡到自然醒,逗逗鸟,遛遛狗。”
“心情好了,去平康坊听听曲儿,心情不好,就去城外的庄子里钓钓鱼。”
“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等父皇老了,有太子殿下你顶着!”
“我就躲在你们后面,安心地做一个富贵王爷,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日理万机。”
李愔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你说,我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放着神仙般的日子不过,跑去跟你抢那个当苦力的位置?”
说罢,李愔见李承乾目光依旧剧烈闪烁,似乎尚留有几分多疑。
说罢,见李承乾依旧呆愣在原地,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惊疑不定。
李愔深吸了一口气,为了以后得悠闲生活,猛地举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殿顶。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与嘲弄,神色变得空前凝重和严肃,目光死死盯着李承乾的眼睛。
“若是太子殿下依然心存疑虑,臣弟今日便在这东宫大殿之上,对着我李唐的列祖列宗,对着这满天神佛立下毒誓!”
李愔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
“若我李愔此生,对那东宫储君之位,对那太极殿上的龙椅有半点非分之想!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而死!死后更要剥皮抽筋,坠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沦为畜生,永世不得超生!!!”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承乾呆呆地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连杯里的酒洒在了蟒袍上都浑然不觉。
古人敬畏天地鬼神,极其讲究宗族礼法。
对于一个皇室贵胄来说,“除名玉牒”、“死不入太庙”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恶毒百倍!
这种断绝祖宗根基、咒自己生生世世沦为畜生的绝世毒誓,哪怕是疯子也绝不敢拿来开玩笑!
他被李愔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外加这足以惊动鬼神的毒誓,彻底给震碎了三观。
皇权!
那可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啊!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不惜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可在自己这个六弟的眼里,那竟然成了一个……受罪的苦力?一个没有自由的囚徒?
李承乾仔细回味着李愔的话。
字字句句,简直是醍醐灌顶,直击灵魂!
是啊。
父皇每天那么累,连去偏殿多待一会儿都要被言官死谏。
自己身为太子,这些年来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砸了,惹得父皇不高兴,惹得那些大儒师傅们摇头叹息。
这种日子,过得真是生不如死,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相比之下,六弟描述的那种混吃等死的生活……
竟然该死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