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那个老怪物最得意时的模样么?
从前在嵩山时,
常见他这般躺在青石上喝酒,喝到高兴了便念几句不知从哪捡来的歪诗,念完了便哈哈大笑。
“就是这个意思!”
沈青舟大喜,一俯身便凑了过去。
谁知惊喜之下,俯得过了头。
下巴软软地挨上了程英的肩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鬓发,一阵幽香若有若无地沁过来。
远远瞧着,一副耳鬓厮磨的亲密光景,像是少年男女在画案前狎昵调笑。
程英显然也发觉了。
白腻的脖颈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如桃花瓣浸了酒。
身子微微一僵,却也没躲,只指尖轻轻捻着笔杆。
沈青舟干咳一声,连忙直起身来往回收了收。
程英也轻轻吐了口气。
垂下眼定了定神,才又拈起笔来蘸了蘸墨,声气比方才低柔了几分:
“那公子再说说,令师的眉眼容貌如何?容我替他点上五官,才算齐全。”
沈青舟收了那些七荤八素的心思,神色也认真起来。
五官是一个人的魂,容不得马虎。
“眉毛长而白,末端微挑;眼睛不大,细长,总眯着;”
“鼻梁直,鼻头略大,两翼微微张开;嘴唇薄,上下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耳廓薄而分明,轮廓清晰,上端微微向后贴,下端则松弛地垂着。”
程英听了,不禁赞叹一声:
“像公子这般张口便能描述师父、且说得如此细致的,当真少见。”
沈青舟不在意这些虚话,只问:
“你记住了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程英微微摇头:
“不必,我记住了。寿眉斜飞,细眼微眯;鼻如悬胆,口若含丹;耳似玄月,笑纹藏禅。”
她口中念念有词,笔尖却已经落了下去。
先画的是一双眉毛。寿眉斜飞,长而舒展。
接着是鼻梁,从眉心落笔,缓缓拖下,鼻头处一顿一挫,便有了饱满的形。
笔尖似颤似抖,似点似扫,一个嘴型便出来了,薄唇抿着,隐含着一丝笑意。
又在鬓角处寥寥几笔,双耳已现,薄而分明。
至此,除了那一双最为点睛的眼睛之外,画上道人的面目已大致成型,栩栩如生。
程英却搁了笔,偏过头来,
“公子,眼睛是人的魂魄。此时此刻想起令师,你心里浮现了些什么,可以再说与我听。”
沈青舟想了想,目光望着那画上未点睛的空白处,慢慢道:
“师父他那双眼睛,半是戏弄半是慈悲,半睁半闭间,似醉非醉。”
“再简单的说,眉藏日月,眼醉星河;童真未泯三分醒,仙骨已琢七分醉。
他说罢,自己先有些犹豫起来,
“程姑娘,这么说,能明白么?”
若换作陆无双来,只怕早已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或者跺着脚“你说话能不能直来直去?”
可程英,却只柔柔一笑,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掠。
“我大抵明白了。身如闲云,心似古井;一念童真,万法皆醒。是这个意思么?”
沈青舟听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响指,满脸欢喜,
“妙极妙极!程姑娘果然是个灵透人!便是这个意思!”
程英程英得了这句赞,便不再多言。
只低下头去,腕子轻轻一提,笔尖便往那画上道人的眉眼处落去。
一笔下去,好似在纸上点了两粒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