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莱恩走路的姿势是沉的，没有急切，没有讨好，以一种这片地方主人才有的从容，迎向了满脸风尘的四个人。
“塞西莉亚小姐，辛苦了，兵贵神速。”
莱恩微微颔首，声音清淡，“三位大人的集结速度令人钦佩。合则两利，我们是讲效率的人。”
他环视了一下三位领主，目光停了一秒，“巴什伯爵、艾伦子爵、多兰子爵，久仰各位的威名，今日得见，胜闻久矣。”
巴什沉默的点了点头，嘴巴跟缝上了一样，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但巴什的眼珠子还是在莱恩身上转了一圈，又在那些铁管上转了一圈。职业习惯，那种做生意的人对陌生货物的条件反射式的估量。
艾伦的反应更微妙。
磐石子爵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但幅度恰到好处的见面礼，不多不少，分毫不差的落在礼节刚够和过于殷勤的中间那条线上。
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弧度，眼底却很平静：
“凛冬男爵言重了，久仰不敢当。不过——”
艾伦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跟随口闲聊一样，“男爵大人的营地布置很有意思。那些铁管，是炼金装置？”
“算是吧。”
莱恩笑了笑，“一种改良过的攻城器械。叫什么不重要，具体的效果，战场上各位就能看到了。”
“改良过的攻城器械？”
多兰忍不住了。
他的嗓门比另外两个人加起来都大，带着那种走了一天半路、领里的菜刀铁锄都动员出来了、结果只看到三千顶帐篷的满腔憋屈。
“莱恩男爵，我就直说了。这次围剿事关重大，我本以为到了这边，能看到一支……”
多兰没有把话说完。
他把手往营地方向挥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非常清楚，清楚得不需要任何语言的辅助：就，这？
空气凝了一瞬。
塞西莉亚的眉毛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她压着表情，想看莱恩怎么接。
莱恩看着多兰。
表情平静。打心底里的平静，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多兰子爵。”
莱恩的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停得很稳，“我理解您的顾虑。三千人确实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四个字：“但您放心。”
莱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平平的扫过三位贵族的面孔，最后落在多兰那双不太友善的小眼睛上，在那里停了整整两秒。
两秒钟，不多，但足够让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认真的、不带任何敌意的注视着。
“凛冬领，从不让盟友失望。”
就这么一句话。
他没多解释，也没炫耀自己带了多少炸弹多少门炮。
莱恩说完就转开了话题，抬手向身后的指挥帐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语气也跟着落下来：
“远道而来，诸位先坐。天色不早了，时间不等人，作战方案需要尽快定下来。”
多兰的嘴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最终被巴什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捺了回去。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话少说，脑子多用。
四个人随着莱恩往帐篷走去。
塞西莉亚走在最后，步子略慢了半拍，悄悄往南侧那一列铁管扫了最后一眼。
...
指挥帐篷里的光线不太好。
两根粗蜡烛撑起的那点亮堂，刚够照清中央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
帐篷是临时搭的，风从缝隙往里灌，烛焰歪歪扭扭地晃，把五个人的影子拖在帆布壁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几头呼吸不均匀的野兽。
五把椅子围着桌子摆开。
塞西莉亚坐在北侧，背对帐篷入口，身后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总督府亲卫。
巴什在她左手边，艾伦在右手边，多兰坐得最远，椅子往后拖了半尺，两条粗腿叉开，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莱恩坐在南侧。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质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白马城的轮廓、城墙走向、几条主要道路，以及城外的河流和地形起伏。
这是他根据玩家这两天探索的地图信息描绘出来的。
帐篷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那座城的轮廓。
白马城的形状很规矩，近乎方形，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北面靠山，南面开阔，东西两侧各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护城河绕过去。
不算大城，但城墙厚实，是标准的北境伯爵防御工事。
帐篷外面很远的地方，十万人扎营的声音隐隐传过来。辎重车的轮轴吱呀响，铁钉楔进冻土的闷响，偶尔夹着马的嘶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艾伦。
磐石子爵的声音不高，语速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一件事，从昨天进入白马领的地界开始，我就在想。”
他用那根干瘦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点。
“十万人的行军纵队，拉开了将近八里地。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方圆二十里之内都能听见。”
艾伦的手指沿着行军路线划过去，最终停在白马城外围，
“按道理，白马领的边境巡逻骑兵应该在我们进入领地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动静。两天行军，我们没有碰到一支巡逻队。一支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在桌上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不正常。”
多兰粗声接话：“管他正不正常。十万大军压过去，巡逻队敢出来也是送死。怕了呗。”
“不是怕。”
艾伦摇头，“巡逻队的职责不是交战，是预警。对方哪怕只派三个骑兵远远缀着我们，把消息送回白马城，那也叫完成任务了。但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最后几个字加了一点重音。
这就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
这是对方压根不在乎你来不来的问题。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巴什的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铠甲裙摆上的一颗铆钉。
他没接话，但眉头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