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他头顶飘了一眼。
那根竹刺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
“还有你这身……”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这身破衣服”替换成了更得体的说法：“这身装束。”
贝伦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是凛冬领‘城市建设与规划司’的副司长，目前正在负责一项道路工程的实地勘察工作。”
“司长？”
“副司长？”
塞西莉亚的柳眉蹙起：“这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官职？”
“帝国律法中有这个品级吗？”
还没等贝伦开口解释，一个充满热情的声音已经从侧翼轰了过来。
“哎呀呀！”
“这不是塞西莉亚大姐姐嘛！！”
【建筑狂魔】浑身沾着泥点子，安全帽戴得歪歪斜斜，两眼放着肉眼可见的光。
“久仰大名！”
“本人竟然比游戏过场CG里建模还要精致好看啊！”
那毫无遮掩的审视目光吓得最近的两名总督府护卫同时握紧了枪杆，关节捏得发白。
而另一个更大的威胁，已经以一种更加从容、但同样令人不安的姿态，迈着步子走了上来。
【PPT之王】。
他理了理自己的“领带”。
那是一条用碎布条拼接而成的、缝在亚麻工作服领口下方的窄长布条。
远看像个奇怪的装饰，近看更像是一条被风干的抹布。
但他整理这条抹布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仪式感，像个赴宴的绅士在镜子前做最后的检查。
然后他扶了扶竹编安全帽，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十分绅士地伸出了右手。
“塞西莉亚小姐，您好。”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吐字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心控制的职场礼仪感。
“我是凛冬领城市建设与规划司的司长，也就是这位贝伦副司长的直属上司。”
“您可以叫我PPT之王。”
“很高兴认识您。”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看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她又抬头看了看这个人的脸。
五官普通，但眼神不普通。
她微微欠身回了一礼，但没有伸手。
“幸会。”
她说。
语气矜持而得体，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幸会幸会。”
【PPT之王】极其自然地收回手，脸上没有丝毫被冷落的尴尬。
那种泰然自若的反应，反倒让塞西莉亚微微侧目。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转向了贝伦，压低嗓音，一副分享商业机密的架势。
“老贝啊，你跟这位总督千金好像很熟啊？”
他毫无尊卑观念地把贝伦的胳膊勾住，将人拉到一旁，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贝伦的腰眼。
“你看，既然都是熟人，能不能帮咱们项目拉点投资？”
“投资？”
贝伦又听到了一个让他大脑宕机的新词。
“对！”
“风投！”
“天使轮！”
“Seed rOUnd！”
【PPT之王】语速骤然加快，眼睛亮得像嵌了两颗灯泡：“就是问问她，或者她背后的总督府，愿不愿意出一笔金币，入股支持一下咱们这个伟大的世纪基建工程！”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完全藏不住。
“绝对不是白出钱！”
“这是双赢，WIN-WIN！”
“你想啊，咱们凛冬城一旦扩建完毕，那觉对是超一线城市，那吸金速度不堪想象啊！”
“我……”
贝伦试图插嘴。
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位PPT之王进入路演状态后的恐怖语速。
“你想想，领主虽然给了内部预算，但现金流这东西，谁嫌多啊？”
“咱们只要引入了外部资金，就能加杠杆上设备，扩大施工队伍！”
“项目交付提前，质量还能拉满！”
“到时候年底绩效一算，领主一看——嚯！”
“提前完工，还省了钱？”
“谁的功劳？”
“你贝副司长的功劳啊！”
他热情地拍了拍贝伦的肩膀。
“啪！”
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吓得三米外的一名总督府护卫“唰”地一声拔出了半截佩剑，虎目圆瞪。
另一名护卫的手已经攥紧了骑枪，枪尖对准了【PPT之王】的方向。
【PPT之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两柄武器瞄准了。
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宏伟商业蓝图里无法自拔。
“而且，最关键的，年底领主一高兴，直接给我这个司长升职，那你头上这个‘副’字，不就顺理成章地拿掉了吗？”
“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贝伦司长’了！”
“一把手！”
“独当一面！”
“多气派啊老贝！”
他冲贝伦挤了挤眼睛，给了一个“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暗示表情。
然后拉着【建筑狂魔】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工地走去。
远远地，工地上传来【PPT之王】拿着自制铁皮喇叭的吼声：“——三号标段的兄弟们！”
“碎石铺好了没有？！”
“磨磨蹭蹭的，赶紧夯实！”
“今天的进度完不成，晚饭从两菜一汤降成一菜一汤！”
贝伦一个人站在原地，裹着不合身的工作服，顶着那顶破竹帽，寒风吹过他略显凌乱的头发。
他深深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塞西莉亚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安静地站了几秒，目光从远去的【PPT之王】身上，移回到贝伦脸上。
“司长……到底是什么层级的头衔？”
她终于开口，踩着精致的鹿皮长靴走到贝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贝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将莱恩最近推行的行政体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最顶端唯一的领主，到统辖日常政务但不指挥军队的执政官，到掌管民生、财政、治安的三个厅和独立于一切之上的审计署，再到各司局、各处科，直至最底层的普通吏员。
五级。
层层套嵌，权责分明。
塞西莉亚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不需要贵族推荐信，只要通过考试，连不识字的流民都能被任命为管辖数百人户籍与税务的处长时，她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一个流民……能当处长？”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管户籍和税收？”
“是的。”
贝伦点头。
这套体系运转的逻辑在塞西莉亚脑海中飞速重构。
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悸。
在帝国，一个税务官的任命需要历经血统考证、双人推荐、保证金交纳与总督面审，耗时数月。
这不是低效，这是帝国为了维持各级贵族权力平衡而刻意制造的门槛。
帝国的分封制之所以运转，是因为每一个贵族都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独立权力节点。
但莱恩的体系彻底打碎了这一点。
在这个科层制里，官员不再是独立的领主，而是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齿轮。
处长犯错换处长，司长犯错有审计署弹劾，厅长空缺有执政官补位。
权力的网格绵密、冷酷、绝对公平，却又指向一个极其恐怖的终局。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可替代的。
除了金字塔尖上的那个人。
这看似给予了流民晋升的阶梯，实则剥夺了所有中间阶层拥兵自重、截留权力的可能。
所有的政令，所有的资源，通过这张精密的五级网格，毫无阻碍地流向唯一的奇点。
这不是分封，这是伪装在公平效率外衣下的绝对集权。
“你还好吗？”
贝伦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试探地问。
“……很好。”
塞西莉亚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进了面具之下：“谢谢你的详细解释，贝伦阁下。”
“非常……有启发性。”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凛冬城的方向。
“他还提到了投资，以及什么分红……”
贝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PPT之王】刚才那些充满铜臭味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我也不太懂那些奇怪的词汇。”
“大概意思，是希望您能以个人或者总督府的名义出资，参与凛冬外城的建设，以换取未来的某种收益。”
“哦？”
塞西莉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此次亲自前来凛冬领，首要目标是是火炮和炼金炸弹。
但没想到，除了军火，居然还有这种意外的深度合作机会。
“你帮我安排一下。”
塞西莉亚的声音变得清脆而果断：“我想和那位满嘴奇怪词汇的……PPT之王司长，坐下来详细谈谈。”
“不过现在，带我我去见莱恩吧。”
贝伦立刻让护卫先行一步，去通报莱恩。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塞西莉亚也没废话，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向凛冬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