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行省战场。
雄狮军团驻地。
连绵营帐铺满平原，金色狮旗在高杆上猎猎作响。
这里没有凛冬领那种煤烟、石灰、热汤和工地泥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也没有玩家们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的吵嚷。
这里属于帝国中央军团。
骑士巡逻路线固定，马厩、粮仓、军械库和法师帐篷分区明确。
长枪排列如林，盾牌擦得能照出人影。
连负责搬运木桶的后勤兵，走路时都下意识踩着军鼓训练出的节奏。
三头狮鹫落在主帐外时，狂风卷起尘土和枯草。
克罗米斯从狮鹫背上下来，脸上仍维持着帝国官员应有的端正。
只是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凛冬领那场谈判，到现在仍让他胸口发堵。
一个边陲男爵。
一个洛希尔家族丢出去的私生子。
一个按照帝国贵族档案，本该在北境雪地里慢慢烂掉的废物。
居然敢坐在主位上，让他站着谈价。
五十万金币。
克罗米斯替帝国办过很多事，见过比这更大的账目，也见过无数贵族为了几千金币撕破脸皮。
可当那包黑色粉末在河岸边炸开时，他心底那点对“边陲男爵”的轻视，被轰得干干净净。
主帐门帘掀开。
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克罗米斯整理衣襟，低头入帐。
帐内空间宽阔，地上铺着厚重兽皮，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行军桌。
地图铺满桌面，红蓝两色旗标插在寂白行省各处。
几名军团参谋站在两侧，无人开口。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雷恩·斯特林。
帝国六大军团之一，雄狮军团军团长。
斯特林侯爵家族当代掌权者。
三皇子的亲舅舅。
他穿着便服，却没人会把他当成文官。
他的金发剪得很短，鬓边已有灰色，目光却依旧锋利得像久经打磨的骑枪尖。
克罗米斯行礼。
“军团长大人，任务完成。”
雷恩只抬了下手。
“配方。”
克罗米斯将密封木匣放在桌上。
一名高阶法师上前，用鉴毒符文和净化术连续检查三遍，又用一枚小型破咒石在木匣边缘滚了一圈。
确认没有诅咒和暗藏法术后，他才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张普通羊皮纸。
纸上写着三种原料。
炎息尘。
白焰盐。
木炭。
后面还有研磨方式、混合步骤和干燥要求。
字迹工整。
没有符文，没有魔力痕迹，也没有任何炼金术师熟悉的催化标记。
雷恩拿起羊皮纸，看了几行。
他不懂炼金。
但他看得懂成本。
炎息尘不贵。
白焰盐价格略高，但北境矿脉里并非没有。
至于木炭，那东西连乡下烧柴的农夫都能弄到。
雷恩看完后，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就这些？”
克罗米斯低头。
“就这些。”
帐内几名参谋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皱眉，有人露出怀疑。
一名年长法师忍不住开口。
“军团长大人，若这东西真能媲美初阶塑能法术，它的配方不该这么粗糙。”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适。
对于习惯了法阵、符文、魔力回路和稀有催化剂的炼金术师来说，这张羊皮纸上的内容简直粗鄙得像乡下土方。
克罗米斯立刻补充。
“凛冬领当场演示过。”
“没有魔力参与，没有符文，没有炼金阵。”
“他们只用普通纸包，点燃引线后便产生爆炸。”
“泥土被掀开，破坏力确实接近初阶攻击法术。”
说到这里，克罗米斯停顿了一下。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几个红星佣兵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们把这种足以改写战场规则的东西，像包草药一样随手倒在纸上。
其中一人还嘀咕了一句古怪黑话。
“这版配方够NPC研究半年了。”
克罗米斯听不懂“NPC”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不像无心之言，更像某种他们内部才懂的讥笑。
雷恩终于抬头。
“莱恩什么态度？”
克罗米斯停顿半拍。
“强硬。”
这个词落下，主帐里有了点动静。
几名参谋的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男爵，面对雄狮军团特使，态度强硬。
这句话本身就足以冒犯帝国中央军团。
雷恩倒没有发怒。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克罗米斯脸上。
“怎么个强硬法？”
克罗米斯把凛冬城堡里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莱恩不让座。
开价五百万金币。
拒绝交出军工核心。
要求独立指挥权。
坚持现款交易。
以及那件来自银月森林的高阶精灵神器。
说到“月神之眷顾”时，灰袍法师也站了出来。
“军团长大人，我可以确认，那不是普通精灵法器。”
“自然护盾的反制极强，而且纯度非常高。”
“我用精神压制术试探时，被那层月光护盾直接碾碎了外放精神力。”
说到这里，灰袍法师的脸色有些难看。
“凛冬领与银月森林的关系，恐怕比传闻更深。”
雷恩没有立刻接话。
帐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雷恩忽然笑了。
“有点本事。”
克罗米斯低声提醒。
“军团长大人，他不是容易掌控的人。”
雷恩看向他。
“你被一个男爵吓到了？”
克罗米斯立刻低头。
“属下不敢。”
雷恩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片在帝国地图上常年被冰雪和贫瘠标注的小地方，此刻却像一枚扎进北境皮肉里的黑色钉子。
“他强硬，是因为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帝国军队。”
“北境那些子爵、伯爵的私兵，和雄狮军团不是一回事。”
“他以为击败几个腐烂的地方贵族，背靠几名精灵，就能和所有人谈条件。”
“年轻人有点脾气很正常。”
“有脾气，才说明有欲望。”
“有欲望，就能驯。”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帐内几名参谋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帝国贵族几百年来就是这样驯服人的。
给头衔，给女人，给庄园，给一张看似通向上层的梯子。
大多数人都会跪着爬上来。
克罗米斯迟疑片刻。
“可他已经拿到了五十万金币。”
雷恩转过身。
“你觉得贵了？”
克罗米斯没有马上回答。
五十万金币当然贵。
可那包黑色粉末的价值，不能按普通军械算。
雷恩替他说了下去。
“五十万金币，买断一种不需要法师、不需要骑士天赋、可以大规模制造的战略武器。”
“便宜。”
“太便宜了。”
主帐里的参谋们逐渐反应过来。
雷恩继续开口。
“等炼金院复刻出来，雄狮军团所有攻城队都能配备这种东西。”
“叛军的城墙会变成土堆。”
“血族藏在地下的巢穴也能炸开。”
“那些躲在庄园和城堡里的蠢货，会第一次明白，石头墙救不了他们。”
“谁先掌握它，谁就能在帝国接下来的乱局里抢到位置。”
克罗米斯把头压得更低。
“军团长大人英明。”
雷恩重新坐回主位。
“至于莱恩·洛希尔。”
“七月一日，他不是要率五千兵马参战吗？”
“让他来。”
“战场会教他什么叫军团，什么叫贵族，什么叫帝国。”
他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烈酒。
酒液滑过喉咙，他眼底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到时候，给他一个伯爵头衔的承诺。”
克罗米斯怔了一下。
“伯爵？”
雷恩笑得很淡。
“不是现在给。”
“先吊着。”
“告诉他，只要战功足够，皇室可以考虑让他脱离洛希尔家族，成为新的北境伯爵。”
“一个私生子，最缺的就是名分。”
“给他一块骨头，他会自己追上来。”
帐内有参谋笑出了声。
克罗米斯也跟着笑，只是心里那点不安没散。
他想起莱恩坐在城堡主位上的模样。
那个年轻男爵没有被金币砸晕，没有被调令吓软，也没有因为伯爵继承人贝伦在旁边就显露半点心虚。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伯爵头衔乖乖当狗吗？
克罗米斯没把这句话讲出来。
雷恩已经拿起配方，交给灰袍法师。
“立刻安排试制。”
“我要亲眼看。”
灰袍法师双手接过羊皮纸。
“是。”
“下去休息。”
“明日试爆。”
第二天清晨。
雄狮军团校场被封锁。
三层骑士岗哨围住靶场，外围还有法师布下的隔音结界。
雷恩·斯特林亲自到场。
昨夜灰袍法师带着炼金学徒反复调整，终于做出了一批能响的成品。
几名炼金学徒站在远处，脸上写满疲惫。
其中一个鼻尖还沾着黑灰。
他低声嘀咕。
“这东西根本不像炼金术。”
“没有法阵，没有催化剂，没有元素引导，甚至连魔力都不吃。”
“它凭什么炸？”
旁边老法师瞪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学徒立刻低头。
但他眼里的困惑没有消失。
对一个接受传统炼金教育的人来说，眼前的黑色粉末就像一头不讲道理的野兽。
只要点火，它就会炸。
雷恩没管他们的牢骚。
他只关心结果。
“开始。”
一名见习骑士举着长杆火把上前。
火把点燃引线。
引线噼啪烧起来。
见习骑士转身就跑。
周围士兵忍不住屏住呼吸。
灰袍法师撑开防护屏障。
雷恩站在最前面，没退。
三息后。
轰。
一声沉闷爆响。
泥土掀起半人高。
靶场中央出现一个浅坑。
远处的木靶被泥块打得摇晃。
几名骑士低声惊呼。
这威力并不算恐怖。
至少和高阶法师的火焰风暴相比，它简直像孩童扔出的石头。
可那些骑士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火焰风暴属于高阶法师，属于天赋、血统、资源和几十年冥想。
眼前这团黑灰，却属于矿井、仓库、工匠和火把。
雷恩往前走了两步。
靶场烟尘还没散，他已经看清了坑洞。
不大。
但足够让他的呼吸重了些。
只要配方足够、原料足够、工匠足够，这种东西就能批量制造。
而批量制造，正是军团最擅长的事情。
雷恩抬手。
“再来。”
第二包被点燃。
这一次，爆炸声比第一次更响。
周围骑士的表情变了。
他们见过法师火球术，也见过攻城锤。
可这种黑粉包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
一个不识字的工匠，只要照着步骤做，也许就能制造出能够伤害骑士的武器。
这对传统军队来说，不是惊喜。
第三包试爆时出了意外。
引线烧到一半忽然灭了。
负责点火的见习骑士僵在原地。
灰袍法师脸色发黑。
“等！”
所有人等了足足半刻钟。
那包东西没动静。
靶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灰袍法师让一个炼金学徒上去检查。
学徒咽了口唾沫，举着护符一步步靠近。
他刚蹲下身，伸手准备拨开外层羊皮。
黑粉包突然炸了。
轰。
人被气浪掀翻出去。
防护符文替他挡掉大部分碎片，但他的脸还是被熏得漆黑。
校场里一阵混乱。
炼金学徒们连滚带爬往后退。
灰袍法师的胡子被气浪吹得一抖，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块煤渣。
克罗米斯脸皮抽了一下。
雷恩却没有发火。
他盯着那片烟尘，反而笑了起来。
“好。”
灰袍法师愣住。
“军团长大人，这次延迟燃爆，稳定性还需要改进。”
雷恩摆手。
“能改。”
“炼金院最擅长改进。”
“我问你，如果给你足够材料，一个月能做多少？”
灰袍法师快速估算。
“若只按目前工艺，日夜赶制，一个月约两千到三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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