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赫克托该操心的事。”雷恩头也不抬，笔尖已经落在羊皮纸上。
“加尔罗主力未散，只是暂时受挫。”
“现在不咬上去，等他喘过气、重整军阵，麻烦只会更大。”
他停了一下，笔锋重重划过纸面。
“告诉赫克托，雄狮军团五十万精锐会从断刃峡侧翼同步压上，与北境联军形成合围。”
“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别不识抬举。真要错过了，后悔药可没地方买。”
帐内，几名资历深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可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哪是追击，这是摘桃子。
北境总督府只要出兵，雄狮军团便从侧翼“同步压上”。
加尔罗主力就算不败，也只能继续向南后撤，彻底退出北境与寂白行省。
等金狮战旗插到战场上，这场胜利的功劳簿里，自然少不了雄狮军团。
而且，必然是最靠前的那一行。
若是赫克托拒绝出兵，那就更简单了。
“北境总督畏敌怯战，贻误战机。”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去，洛维斯家族想摘都摘不掉。
进也吃亏。
退也吃亏。
怎么看，雄狮军团都不会输。
“高明！”
克罗米斯一拍手，满脸佩服，“我这就去安排传令兵！”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离开。
雷恩没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现在要写的，是一份送往君士坦丁的战报。
帝都距离北境太远。
远到战场上的血腥味飘不过去。
远到谁先把战报送进军务院，谁就有资格替这场战争定下第一版“真相”。
雷恩用羽毛笔轻轻磕了一下砚台边缘。
随后落笔。
他的字刚劲工整，每一行都写得极其漂亮。
“……臣雷恩·斯特林叩首。”
“加尔罗叛逆张狂，妄图吞并北境，荼毒生灵，罄竹难书。”
“臣率雄狮军团于敌后日夜袭扰，断其粮道，乱其军心，迫使叛军久攻不下，寸进难为。”
“适逢教廷大主教伊利亚斯深明大义，以苍生为念，率圣殿骑士雷霆出击，于雪狼要塞南墙降下神罚，威慑四方。”
“光辉之主庇佑，叛军前锋溃败，士气崩摧，后撤三十里，已无力再犯……”
写到这里，雷恩的笔尖停了下来。
不是犹豫。
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一份没有归档的情报上。
羊皮纸被翻过好几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境近期的各种动向。
其中两个词，被人用红墨圈了出来。
“莱恩·凡·洛希尔。”
“凛冬军团。”
油墨有些晕开，却依旧清楚。雷恩看了整整三息。
随后，他嗤笑一声。
一支由佣兵拼出来的杂牌军。
就算真做了些什么，又能做多少？
帝国的战争，从来不是靠一群不知礼法的疯子决定胜负。
更不是谁死得多，谁就有资格站上功劳簿。
雷恩的手腕重新动了起来。
“……北境总督赫克托配合得当，固守不出，稳定军心。”
“臣已下令全军追击，誓将叛逆全歼于北境之内，还帝国以太平，复皇权以威严……”
一封战报，行云流水。
雪狼要塞南墙发生的一切，也被这几行字重新写了一遍。
莱恩耗尽魔力，只剩百分之四。五千七百四十七次玩家阵亡。消耗的以太晶石。
佛朗机炮，符文马克沁持续不断的咆哮。
近两吨TNT，将二十多名大地骑士当场抹去。
这些，全都没有进入战报。
被几行漂亮的字，删得干干净净。
战报里只剩下雄狮军团运筹帷幄，教廷神恩浩荡，以及北境总督府恰到好处的“配合得当”。
仗是别人打的。血是别人流的。人是别人死的。
可功劳簿该怎么写，显然不是那些死人说了算。
雷恩放下羽毛笔，拿起金狮印章，对准封蜡重重压下。
暗红色蜡泥从印章边缘挤出，形成一圈整齐的纹路。
蜡泥慢慢冷却。
也将这份“真相”彻底封死。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帅帐，弯腰接过战报。
“用紧急传讯魔法，送到君士坦丁军务院。”
雷恩淡淡道。
“是！”
亲卫双手捧着战报，快步退出。
靴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帐外的风雪吞没。
雷恩站在主案前，脸上重新恢复了从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代表雪狼要塞的蓝旗依旧孤零零插在那里。
血色狼旗已经南撤。
而代表雄狮军团的金狮战旗，正从侧翼缓缓压上。
如果要为这场战争画一幅画，那么站在画面中央的主角，只能有一个。
雄狮军团。
帐外夜风渐大。
风压着帐顶，布面不断鼓起，又重重落下。
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雪狼要塞将是一场由教廷扭转、由雄狮军团主导的辉煌胜利。
至于凛冬男爵？
他不会出现在任何一行字里。
雷恩走回主案，重新坐下。
他随手将那份北境情报翻了个面，压进一摞军报最底下。
“莱恩·凡·洛希尔”那几个字朝下贴着桌面，再也看不见了。
雷恩靠上椅背，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