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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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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活会在腕上留印子?”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说:

“绑。”

“绑什么?”

“人绑人。”

“绑人的人,手腕上要有印子——因为他每天要把绳往回收,收三千次。”

“三千次,收一年,腕上就有一道横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兵。”雷不苦说,“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打过仗。”

“他们的身上没有旧伤。”

“只有手腕上的这一道。”

“他们是被养出来的。”

“养出来做什么?”

“绑人。”

雷不苦看着那七具尸体。

“可他们最后没有绑人。”

“他们替我们死。”

“——他们是被养来绑人的,可他们被派来当饵。”

“派他们来的人,”他说,“连他们会绑人这件事,都不要了。”

第七具。

第七具是石头。

雷不苦在他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嘴。”顾惊澜说。

“我看过了。”

“怎么样?”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不是切东西的刀,是刮的刀,刃很短。

他把那人的下颌托起来。

“看。”

顾惊澜看下去。

那人的嘴是半开的,冻着,开了一个小口。

口里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七个人。”顾惊澜说。

“是。”

“七个人,都没有舌头。”

“是。”

“他们的舌头,”顾惊澜说,“是一次割的还是几次?”

雷不苦看着那个洞。

洞口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很薄的、发白的肉。

“割了一次。”他说,“割完以后,长好了。”

“长好了?”

“伤口要长成这样子,至少要一年。”雷不苦说,“而且割的时候,没有用烧的办法止血——他们是用药止的。”

“用药。”

“用药止的血,口子长得平。”

“用烧的,口子会缩。”

“这七个人的口子都很平。”

“有人给他们止了血,给他们上了药,等他们长好。”

“长好之后再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

“做诱饵。”

那一夜的最后一件。

顾惊澜把七具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是喉咙。

七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两道伤。

第一道是竖的——割舌的旧伤。

第二道是横的。

“横的这一道,”她说,“是新的。”

“是。”

“这一道是谁给的?”

雷不苦走过来。

他弯下腰,去摸最年长那具尸体的喉咙。

第二道伤在喉结偏左。

刀口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斜着下去。

“这个方向,”雷不苦说,“是站在他身后的人下的手。”

“站在身后。”

“他倒下的时候,人是往前扑的。”

“扑的时候,背后空着。”

“有人在他的背后补了一刀。”

“不止一刀。”

雷不苦把尸体翻过去,看背。

背上有三个口子,三个口子都很深。

“三刀。”

“三刀都在背后。”

“同一个方向。”

顾惊澜看着雪。

“七个人。”她说。

“七个背后都有刀。”

“他们的第一道伤,是自己人给的舌头。”

“第二道伤,还是自己人给的喉。”

她站直了。

“我没有见过这种组织。”

“我见过杀人多的,见过杀自己人少的。”

“我没有见过一个组织,会杀自己人杀得这么干净。”

雷不苦把刀收起来。

“有的。”他说。

“有这种组织。”

“这种组织,”他说,“不是杀人多。”

“是他们从来不打算留活口。”

“包括自己。”

他把药箱背上,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四具。”

“那四具怎么样?”

“那四具身上有刀。”

“金人的刀?”

“不是。”雷不苦说,“是南边的刀。”

“南边什么地方的刀?”

“河间的。”

顾惊澜站住了。

河间——归雁盟在河北的那一处接应点,在河间。

那四具尸体带的刀,是河间点上的刀。

那四把刀,是河间点给他们去接人的。

河间点,把接人的事,办成了送人死的事。

叶孤鸿把四把刀收了起来。

他把刀一把一把插进雪里,插成一排,让刀立在雪上。

然后他一把一把地看。

刀是新的。刀刃上没有缺口——没有砍过东西。刀柄上的绳是缠好的,缠法统一。

“这四把刀,是领来的。”他说。

“嗯。”

“领刀的人要在单子上画押。”

“对。”

“单子在哪?”

闻人默没有说话。

“单子在河间。”叶孤鸿说,“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什么?”

“这四把刀,是河间点的人,亲手交到这个七个人手里。”

“交刀的人不知道这七个人去干什么,可他见过交刀的人。”

“交刀的人是从谁手里领的单子,他也记得。”

“顺下去——”

他把刀拔出来,收回鞘里。

“顺下去,就能摸到那个写字的人。”

“那个写字的人,坐在哪儿?”

闻人默答了一句。

“坐在看得见你们的屋子里。”

顾惊澜把刀也收起来。

她收刀的时候,动作很快——不是快,是省。她从来不浪费一个动作。

收完刀,她说了一句话。

“我们查了三个月,钉住了四个人。”

“哪四个?”

“河间点,柳家铺子,樊通事,还有那个报丧的文书。”

“这四个人,一个都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坏人。”顾惊澜说,“河间点的管事,是个老实人;柳家的柳残卷,是个手艺人;樊通事,是个通事;那个薛昭,是个写字的人。”

“这四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河间点照单发刀,柳家照规矩造引,樊通事照本分带信,薛昭照职务写文书。”

“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错。”

叶孤鸿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在找人。”他说。

“嗯。”

“你在找什么?”

顾惊澜看着雪。

“我在找那张单子。”

“什么单子?”

“那张写着'接应队七人,刀四把'的单子。”她说,“那张单子上有印。”

“有印的东西,就能查。”

“查印的人,就知道这单子是谁下的。”

她把刀背在肩上。

“这不是人的事。”

“是文书的事。”

——叶孤鸿那一刻明白: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是一整套东西。

——他有一整套文书、一整套衙门、一整套规矩,替他把每一件恶事都办得干干净净。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用写。

回猎屋的路上,雷不苦背着一只小包。

包里是七个人的牙。

不是他拔的。是雪化了一层以后,冻裂的牙自己掉下来的。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包好。

“你收这个做什么?”顾惊澜问。

“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雷不苦把包系在腰上。

“让他们家里的人看一眼。”他说,“牙是认得的。”

“他们没有家里人了。”

雷不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让我们认。”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只小包放在药箱上,没有放进箱子里。

——箱子里刻着名字。

——包里没有名字。

他把包放在箱子外面。

这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对叶孤鸿说了一句话。

“井里的药,我破得了。”

“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做什么,”雷不苦说,“你都不要拦我。”

叶孤鸿看了他很久。

“我答应。”

——这是一句错的承诺。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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