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还有人搬箱子——”
“搬完了。”纥石烈长生说,“人都出来了。”
院子外头有一个人往前挤。是个年轻的兵,脸被火照得红。
“我去看看。”
他往门那边跑。
跑到一半,被一个老兵拽住。老兵拽着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上。
年轻的兵从雪地上爬起来。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老兵说,“门一开,火就扑出来。你成了引火的东西。”
年轻的兵站在雪地里。
他看那道门。
门板上已经烧穿了一个口子。口子里是红的。
火光从那个口子出来,照在雪地上,照出一块亮。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口子。
“东边那几间屋,”他说,“谁住的。”
“张家的,还有老赵家的。”
“往那边泼水。”
几个人提着桶往东边跑。
库房的屋顶上落火星子。火星子落在东边那一排屋的草顶上,草顶冒了一点烟。水泼上去,烟灭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院子的南边。
南边是墙。墙外就是城南的巷子。
他抬头看火光上头那一片天。
天是黑的,被火照出一片红。红的那一片在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定了,不再往上。
他看着那一片红。
风从南边过来,把火往北推。火是往北走的,北边没有别的屋子,是一片空地。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把钥匙。钥匙是凉的。
他把手攥了一下。
钥匙硌在手心里。
他又松开。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火场 · 上午】
上京来的那个官搬了一张案子,摆在火场外头。
案子上是册,是笔,是一只碗。
纥石烈长生蹲在灰里。
他一样一样往外拣。
他先拣的是那一叠空白纸。他把纸数了一遍。
“空白的。”他说,“一箱,剩下这个。”
“多少张。”
“不数张。”纥石烈长生说,“我数叠。”
他把纸叠搁在案子边上。
然后他回去拣字卷。
字卷烧得最厉害。字是写在纸上的,纸着火就卷。卷着的纸里头没有空气,火进不去,所以每一卷的当中都留着一段。
他拣出三段。
那三段是纸卷的芯,最里头那一层,纸是白的,上头有半个字。
他把三段并在一起。
“字。”他说,“三卷。”
“三卷。”
“四十卷,剩三卷。”
他把三段搁在案子另一边。
然后他拣画。
画是摊着的。摊着的纸烧得最快。
他在灰里找。
他找着几块没烧透的。
第一块上是一片水的下沿。
第二块上是一条枝子。
第三块上是山的底。
他把这几块一块一块拣出来,摆在案子上。
他拣了九块。
“画。”他说,“九幅。”
那个官在册上写。
写完他把笔搁下。
“四十卷剩三卷。六十七幅剩九幅。空白纸两箱剩一叠。”
他念了一遍。
“数目不对。”
“什么不对。”
“烧得不对。”那个官说。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字烧得最厉害。”那个官说,“画烧得也厉害。空白的纸,反倒剩下来了。”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纸都是一样的纸。”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看着那九块画。
九块里头,有三块是同一幅上的(水的下沿、枝子、山的底,对得上)。
“这是三幅。”他把那三块并在一起。
“剩下六块呢。”
纥石烈长生把那六块翻过来看。
那六块都是零碎的。一块上有半个印章,一块上有一行小字。
“剩下六块,”他说,“拼不上。”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中午】
老人在井边坐着。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的时候,老人已经在那儿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看天。
“烧了。”老人说。
“烧了。”
“烧了多少。”
“四十卷字,剩三卷。”纥石烈长生说,“六十七幅画,剩九幅。”
老人把手搁在膝盖上。
“那些画里,”他说,“有你的?”
“没有。”
老人抬起头。
“我的那些,”他说,“都在库里。”
他把头转过去,看那片天。
“都在库里。”他又说了一遍,“一幅也没有拿出来。”
纥石烈长生在他旁边站着。
“你昨天问我,有一个人不在库里。”
“不在。”
“是谁。”
老人没有答。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
“你今早拣回来的,”他说,“是纸。”
“是纸。”
“纸上有画。”
“有。”
老人把眼睛闭了一下。
“那画是不是原来的画。”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原来的画,”老人说,“烧了就没了。”
他把手撑在石头上,站起来。
“你看看那九块上头的墨。”他说,“看看是老的还是新的。”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纸烧过了,”他说,“墨不会新。”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天刚亮】
上京来的那个官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灰堆上还在冒白气。
他先看的不是灰。
他看的是门。
门口只剩一副门框。两边的木头烧成了炭,炭上裂着口子。
他看门框下头。
门框下头有一块门槛。门槛是石头的,没有烧掉。
门槛上有一个洞。洞是方的,边上有一个铁环,铁环烧黑了。
“锁呢。”他说。
纥石烈长生从怀里把锁摸出来。
锁是好的。锁上有一层黑灰,擦掉以后,铜是亮的。
那个官把锁接过去,翻着看了一遍。
“锁是好的。”
“是。”
“门是谁锁的。”
“我。”
“什么时候锁的。”
“前天傍晚。”纥石烈长生说,“开完箱,我锁了门回来的。”
那个官把锁还给他。
他往屋里走。
屋子剩下四面的半截墙。屋顶塌了两角。他站在屋子当中,往上看。
“屋顶上有个洞。”他说。
纥石烈长生跟着往上看。
屋顶的土塌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木梁。木梁烧得只剩一层壳。
洞的边上有黑。黑的地方是往下走的:从屋里往上,边上是黑的,外头是黄的。
“这个洞是从里头烧出来的。”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官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根下,看那几口箱子留下的印子。印子是方的,是箱子烧完剩下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箱子都在原来的地方。”
“都在。”
那个官走到最里头。最里头是白纸那一箱留下的灰。灰是白的,跟别处的灰不一样。
他站在那一片白灰前头。
“这一箱是白纸。”
“是。”
那个官转过身。
“火是从里头起的。”他说,“门锁着,窗没有,屋顶的洞是后头才有的。”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那火是怎么进去的。”
纥石烈长生站在灰里。
“火不用进去。”他说,“里头有纸。”
那个官看着他。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蹲下去,从灰里拣起一块木片。木片是箱子的角,边上还留着一点漆。
他把它搁在一边,跟拣出来的字卷画块放在一起。
那个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屋里的灰被带起来一点,白的,在光里飘了飘,又落下去。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火起那一夜】
火起来的时候,老人没有去看。
他坐在井边那块石头上。
火光从西北角那边照过来,把半个城的墙照红了。
巷子里的人都在往外跑。有人提着桶,有人抱着孩子。
老人坐在石头上没有动。
有一个人跑过他身边,回头喊了一句。
“走水了。”
老人点头。
那个人跑远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火。他看的是火上头那一片天。
天是黑的,被火照出一片红。红的上头是黑的。
他坐在那儿,一直到火小下去。
【本章末 · 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第二天早上】
火灭了。
屋子剩了一个空架子。四面的半截墙,一个烧黑的门框。
灰堆上还在冒白气。白的不是烟,是水汽。
纥石烈长生在火场外头站着。
他看雪地。
雪地上是脚印。脚印很乱,是昨夜救火的人踩的。踩过的地方,雪成了泥。
他没有看那一圈乱的。
他看的是外圈。
外圈有一行脚印。
那一行脚印离灰堆有三十来步远。它绕着灰堆走,走了一圈。
走这一圈的脚印很齐。一步一步,间距一样。
救火的人不会这么走。救火的人跑,救火的人踩在别的东西上,救火的人脚下是乱的。
纥石烈长生顺着那行脚印走。
他从灰堆的西边开始,沿着脚印往南。
走到南墙根,脚印拐弯。拐弯的地方,有一个人站过的痕迹:两个脚印并排,脚尖朝里。
那一处是火场的最南边。
他在那一对脚印前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墙根。
墙根下有雪。雪比别处厚,因为墙根遮风。
雪上有一处是平的。平的地方比别处低一点,像被压过。
他蹲下去。
他伸手在那片雪上摸了一下。
雪的面上有一层薄壳。壳是昨夜冻的。
他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挖。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遍。
四周没有人。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看过了。”他说。
他往城门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又看了墙根那一处雪一眼。
雪是白的。
那一片平的雪,在早上的光里,跟旁边的雪看不出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