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禹眉心微蹙,并不搭话。
我眼底一片荒芜空洞:“有些人就同那花一样,根在山里的,来这皇城水土不服。早点离开,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还有活路。”
谢禹眉目之间依旧冷淡,“江桃,人不能事事称心如意。”
好笑。
人自然不能事事如意,可凭什么他随心所欲,志得意满,我却只能退让承受?
我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方才屈膝跪了太久,双腿麻木僵硬,就连起身这般寻常动作,都要硬生生扛住膝间钻心的钝痛,才不至于身形摇晃。
“我来这里,是跟着我夫君来的,如今我夫君死了,没有再留在异乡的道理。”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世子若念及恩情一场,便给我条活路。”
谢禹沉默着听我说完。
“你脑子烧糊涂了,我让大夫再来给你把脉,吃些调养身子的药。”
他并不理会我的诉求,只一昧搪塞。
我看着他的脸,连日积攒的疲惫轰然翻涌上来,眼前的光景开始层层发白。
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轰然溃散。
-
醒来,我躺在一张罗汉榻上。
被褥很薄,我却是被体内的燥热逼醒的,浑身都是潮漉漉的汗,额间覆着块微凉湿布,驱散些许灼意。
舌尖萦绕着化不开的苦味,是汤药残留的味道,可我不记得喝过药,半点印象也无。
薄被上的淡淡檀香,是谢禹身上常年沾染的气味。
这里是谢禹的书房。
我努力回想了下,才想起昏睡之前的情形。当时日暮将歇,天边有了晚霞,可现在外头天光大亮。
这一觉似乎睡得挺久。
室中静谧无声,唯有纸张翻页的沙沙轻响。
我抬起沉重眼皮望去。
几步远之处,谢禹坐在案牍边,正提笔沾墨,在一份金花笺上写字。
我拿掉额间湿布,坐起身,随手地往榻旁的乌木香几上放去。
这香几上素来空置,此刻多了只青瓷碗,我抬手的力道偏了几分,湿布重重撞在碗沿,瓷碗受了颠簸,顺着光滑的几面骤然滑落。
砰得一声脆响,瓷片四散迸开,药汁溅了一地。
谢禹执笔的手顿住,漆黑眼眸向我望来。
他搁下狼毫,站起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阿五的声音:“孟姑娘得了只异域来的猫,抱去翡翠园了,邀世子一同赏玩。”
谢禹当即抬步往外去。
对待孟书宜的事,他向来一刻也不耽误。
我掀开被褥,望来望去找寻不到我的鞋,只能赤脚踩上微凉的青砖地面,寒意顺着脚心丝丝缕缕钻进四肢。
案牍上那张金花笺墨迹未干,洋洋洒洒的,是写给一人的贺岁词。
兰蕙之质,柳絮之才,德音雍和,仪静体闲,柔情绰态……满纸皆是夸赞。
我将落尾处那句喃喃念出声。
“幸得幽庭宜抱书,但愿人静岁长安。”
书宜两个字藏在其中。
我只觉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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