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地宫。
幽暗的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四角铜柱上的长明灯在阴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朱元璋坐在石棺旁的矮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椁。
他太累了。
从太子朱标咽气那一刻起,老头子整整八天没正经合过眼,眼珠子熬得全是血丝,脑子涨得生疼。
这会儿靠着石台,呼吸慢慢粗重起来,脑袋一歪,打起了沉沉的鼾声。
可是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干瘪的嘴唇时不时哆嗦两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标儿……”
“妹子……”
梦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雾。
朱元璋在雾气里走啊走,四处都是冷风,怎么也找不着回去的路。
突然,大雾里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重八。”
那声音熟得不能再熟,就像当年在濠州城破庙里,有人在耳边叫他起来喝野菜汤一样。
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浑身一激灵。
“妹子?妹子是你吗?!”
前头的白雾散开了一角,走出来一个穿着粗布马褂的老妇人,手里还挎着个破竹篮子,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重八,你咋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妹子!”
朱元璋两步跨上前,伸手就去拽马皇后的衣袖,可手掌刚伸过去,却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冷冰冰的雾气。
老皇帝急得眼泪直往下淌:“妹子,标儿走了!咱撑不住了啊!朝堂上那些文官整天吵,武将一个个不老实,咱身边连个能交心的人都没了……妹子,你把咱也带走吧!”
马皇后看着他,眼里全是心疼,抬起手虚虚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重八,莫说浑话。”
“咱的大孙雄英……他没死。”
“啥?!”朱元璋愣住了。
“当年他在东宫遭了难,咱拼着一口气护住了他……如今时候到了,他已经回来了!就在大明的土地上!”
马皇后的身子渐渐淡了下去,声音却清晰地钻进朱元璋耳朵里:
“重八,去找他……好生照看咱的大孙……”
“妹子!妹子你别走!你说清楚啊!雄英怎么可能还活着?!”
朱元璋大喊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呼——呼——”
地宫还是那个地宫,没有大雾,也没有马皇后。
朱元璋坐在冷硬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四周只有长明灯跳动的微光。
“原来是……做梦啊。”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来,苦涩地摇了摇头。
也是,雄英都下葬十年了,早就成尸骨,怎么可能还活着?
自己真是想大孙想得魔怔了。
老皇帝撑着膝盖,扶着石台慢慢站起身,准备往地宫外头走。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的当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偏殿里轰然炸开!
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石粉烟尘迎面扑来,吹得朱元璋身上的麻布孝服猎猎作响,老头子被冲得晃了晃,赶紧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头顶上,几块被震碎的泥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不对!是有响动!快开门!!”
守在门外甬道里的禁卫军校尉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靠在墙边擦脸,听见动静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快!转绞盘!把门打开!!”
蒋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千户、百户死命推开沉重的石门。
“皇上!臣等救驾!!”
蒋瓛带着人一股脑冲了进来,脚底下的靴子踩在石砖上啪啪乱响。
后头的几个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吓得脸白如纸,嘴里一个劲念叨着菩萨保佑。
几柄火把把幽暗的地宫照得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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