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大道上。
朱雄英头上压着黑纱斗笠,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干枯树枝,顺着田埂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的农田里,土块全干得裂开发白。
几个光着膀子、晒得浑身黑红的庄稼汉,正弓着腰在田里费劲地挥着锄头翻土。
朱雄英停下步子,走到田埂边上的一处土垄旁。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树荫底下歇脚,手里拿着个破葫芦,小口小口地抿着水。
“大叔,跟您买点干粮垫垫肚子。”
朱雄英把斗笠的宽檐压低了些,语气放得很平缓:
“走了一路,前头没见着饭铺。”
老汉抬起满是褶子的脸,看了一眼朱雄英的打扮,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十几文铜钱,连忙摆手:
“后生,几个饼子值当什么钱!快收回去!”
老汉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布袋子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黑窝头,用粗布擦了擦,硬塞到朱雄英手里:
“家里穷,就只有这,后生你别嫌弃。这水葫芦里还有半壶干净井水,你拿去喝。”
朱雄英看着老汉那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在这大明初年,底层的庄稼人但凡有口吃的,见着过路人落难,大多都舍得伸把手帮衬一下。
反倒是朱化龙那帮占着官渠良田的恶霸,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连口活命水都不给人留。
朱雄英没推辞,把粗粮窝头接过来,悄悄把那十几文铜钱塞进了老汉装干粮的布袋子底下。
他道了声谢,咬着硬邦邦的窝头,顺着小路直接摸到了朱家庄后头的一处荒草山坡上。
这里距离朱家庄的后墙只有百十来步远,草长得又密又高,正好能把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朱雄英盘腿坐在草窝子里,一边嚼着粗粝干硬的窝头,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咽下去,一边隔着荒草缝隙,静静盯着朱家庄后院的动静。
这庄子大得很,前前后后三进院落。
白天里头下人穿梭,朱雄英在高处看得真切。
正房西侧的跨院是庄里几个管事起居和办差的地方。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管事,手里老是拿着一串账房钥匙,在后院走动。
下午未时三刻那会儿,朱化龙不在庄里,这管事借着送燕窝补品的名义,偷偷摸摸溜进了三小妾住的东厢房。
在里头磨蹭了足足两炷香的工夫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二管事还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快步拐回了西跨院。
这庄里的恶奴平日里耀武扬威,私底下却全是一窝子男盗女娼的腌臜货。
朱雄英在草窝里默默记下了这二管事的住处和面相。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边沉。
庄子里各处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后门换了岗,打更的梆子声隐隐传了出来。
一直熬到二更天,整个朱家庄的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灯,只剩下几条大黄狗在圈里偶尔叫唤两声。
朱雄英把水葫芦搁在草堆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压低斗笠,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土坡。
他来到后墙根底下,脚尖在凸起的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西跨院外的树影里。
西跨院里一片漆黑。
二管事刘顺今晚喝了点烧酒,此刻正躺在屋里的木板床上鼾声如雷。
朱雄英摸到窗边,用手里的细干树枝挑开窗栓,翻身跃入房中。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和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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