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绸包袱被解开。
一双灰黑色、不带任何繁复绣花的布鞋,静静地放在御案上。
这鞋子没有大明朝常见的厚重硬白底,也没有高高的官靴筒帮。整个鞋面看着透气,前头宽大,伸手一捏,鞋底软乎乎的。
朱元璋凑过头去,满脸的好奇和不解。
“大孙,这就是你说的鞋子?”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那带坑纹的橡胶厚底,只觉得这材质非皮非木,按下去还有点回弹的软劲儿。
“这东西稀奇古怪的,这底子软得跟面团似的。能当朝靴穿?上朝走在金砖上能稳当?”
朱雄英看着老头子那副不解的样子,笑了笑:
“皇爷爷,这是防滑健步鞋。”
“这底子的料子特殊,踩在地上走得再快也不会打滑。而且鞋面透气得很。”
朱雄英指了指朱元璋脚上那双硬邦邦的千层底朝靴,随口说道:
“孙儿之前见您批折子坐久了,起身时总爱揉脚腕。这底子软,您要是换上试试,保准比您脚底下的那双要舒坦得多。”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防滑材质他是不懂的。但大孙子既然说是专门孝敬他这把老骨头的,他心里自然是高兴得很。
他点了点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啊。”
门外的刘成林正准备推门进来伺候皇爷更衣换鞋。
“刘公公,你先别进来了。”
朱雄英抢先一步开了口,直接越过御案,随手拿起了那双健步鞋。
他撩起月白色的长衫下摆,自然地单膝蹲在了御案旁的脚踏前。
“皇爷爷,别动。孙儿帮您换上试试底。”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大孙子这利落的动作,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哎,大孙,让底下的奴婢来就行了。”
“哪有让堂堂皇太孙亲手换鞋……”
“没有,不代表不行。”
朱雄英完全没当回事,两手稳稳地扶住那只穿着硬靴的脚,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随和与亲昵:
“孙儿在民间十年,也没能在您膝下尽一天孝。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孙子孝敬爷爷的机会,您老人家就别跟我客气了。”
朱元璋听着这番话,推托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靠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正小心翼翼地帮自己褪下厚重朝靴,把那双轻巧的新鞋套进脚里的朱雄英。
阳光透过半开的格子窗,细细碎碎地洒在朱雄英那头干净的短发和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看着那张专注温和的侧脸。
朱元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来。
当年,标儿还在的时候。有时候在御书房里议完政事,也是这般没有旁人。
见他因为早年打仗留下的腿疾犯了,就会不管不顾地蹲在这脚踏前头。
一边拿热毛巾给他捂着膝盖,一边替他换掉那捂出一脚汗的硬帮子官靴。
“爹,这太医院开的活血散,儿臣让尚药局给您熬进热水里了。您批折子累了,儿臣再给您按按手腿……”
当年那个温厚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会儿,标儿在地上蹲着给他揉腿;妹子马皇后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一边缝着衣服,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那个时候,是何等的热闹、何等的天伦之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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