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若没有这些，她一辈子就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娘子，除了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什么都不知道。可经历了这些，她才知道人活着是怎么回事。”
“她说这些苦虽不值得，可也没算白受。如今有儿子有住处有事情做，这辈子比许多人经历得多，活得不枉。”
张三郎闻言忍不住赞叹，“田娘子这话，说得通透。她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心里已经放下不少。换个人怕是一辈子都困在里头出不来。”
张四娘轻轻叹了口气，“三哥，我头一回听她说这话时，愣了半天。换了我，若被人卖来卖去这些年，怕是早就恨天恨地，哪还顾得上什么通透？”
“田娘子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骨子里那点东西，再苦再难也没被磨掉。我听她说，幼时经历兵灾失了母亲，那时起就看淡了很多事。”
张三郎沉吟片刻，忽然认真瞧了瞧张四娘，“四娘，我看你如今这般模样，似乎没考虑过嫁人？”
张四娘美目一闪，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后便笑了，“三哥，我虽脱了籍，和行院那些女娘，却也差不离，谁敢娶我？再说了，嫁人又有什么好？”
“嫁个穷的愁柴米，嫁个富的防妾室，嫁个官人又怕他升了官，眼里便没了旧人。嫁个老实人，又嫌他撑不起门户。”
“嫁人前我是我。嫁人后我是某人的娘子，某人的儿媳，某人的母亲。我的钱是夫家的钱，儿女是夫家的儿女，我连回趟娘家，都得看人脸色。”
“我见过太多女子，嫁人时千好万好，过几年再看，眉眼都换了。不是人变了，是名分变了。三哥，你说我若嫁人，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都能推想得到。”
张三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所以你不想嫁？”
张四娘点头，“不想，我也从没想过。我自己有铺面田产，有银钱有宅子。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必看谁的脸色。”
“我若嫁人，这些便都要分出去大半，还得搭上我自己。我图什么？三哥，我不是说天下男子都不好。”
“我是说女子这一辈子，若能把自个儿立住了，就不必非靠着谁活。靠山山崩，靠人人散。只有自己，最靠得住。”
张三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说话。
张四娘斜他一眼，“怎么，三哥觉得我这话离经叛道？”
张三郎摇头，端起茶盏，慢慢啜了口，“不会。只是这世道，能像四娘这样想，又这样做的女子，实在太少。”
“四娘，你这话放在别处，怕是要被人说不安分。可我听着，只觉句句在理。一个人手里得有自己能立住的营生，否则嘴上说得再硬也是空的。”
“有了自己的营生，才能自己拿主意。自己能拿主意，才不至于活成别人的附庸。男子也一样，若靠父兄、妻族、上官，今日风光，明日人家一撤手，便什么都不是。”
张四娘抬眼看着张三郎，眼中全无平日的精明，“三哥，三哥！与你认了同宗，是我张四娘这辈子，做得最不亏的一件事！”
“我这些话，跟多少人说过。有人骂我不知好歹，有人笑我痴心妄想，还有人劝我趁年轻，赶紧找个人嫁了，省得日后无依无靠。”
“只有三哥听我说完，还替我把话往下说了一层。我方才心里还在想，这世上怕是没人真懂我说的意思。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看了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