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两位先生都说张弘范只是大意,并无养寇自重之念,朕信。”说话间,忽必烈上身稍稍往前倾,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就给了张易和崔斌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一顿,忽必烈又突然问道:“那么,你们汉法派是否有养寇自重之想法呢?”
“陛下,臣等又岂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妄想?”张易和崔斌惊得连连叩头,额头叩在地毯上咚咚作响。
得亏铺的是地毯,否则几下就已经头破血流。
“既然没有养寇自重之意,为何非要暗中串联江南汉人士绅,百般阻挠阿合马在南朝旧地推行扑买制?”忽必烈声量稍稍拔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
忽必烈的这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常年身居高位,是在掌握几乎半个世界的生杀予夺大权的过程之中自然而然地养成的。
“不要拿阿合马擢用私人做借口。”
“更不要拿阿合马及党羽贪墨说事。”
“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可是你们教给朕的。”
“既然要朕允许汉人士绅在扑买中拿好处,也就要允许阿合马和他的党羽在扑买中得到他们该得的那份,不能所有好事都只能是你们汉人的,你们给朕记住了,大元是蒙古人的大元!是黄金家族的大元!是朕的大元!”
听到这,崔斌和张易的后背再次沁出冷汗。
这一刻,崔斌和张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回旋镖之痛!
借刀斩杀别人时,是真的很痛快,只有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疼!
“陛下!”张易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行辩解,“臣等并无暗中串联江南汉人士绅,更不曾阻挠阿合马平章在南朝旧地推行扑买……”
“够了!”忽必烈猛然一拍御案,厉声喝道,“真当朕是三岁孩童?”
看到忽必烈发怒,刚刚探起身的张易便又赶紧趴伏于地,把个臀部高高地撅起,那模样要多谄媚就有多谄媚。
“张易,朕之前不说破,并不意味着朕就什么都不知道。”忽必烈从御榻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墀,最终停在了张易的跟前。
张易额头抵着地,只能看到忽必烈的纳石失皮靴的靴尖。
“你们这些汉儿,最喜通过姻亲、乡党、年谊以及师承等关系编织起一张张关系网,就只说你张易,我大元的中书平章政事、枢密副使,籍贯太原,可你只要在大都说句话,就可以让千里之外的江西士绅俯首帖耳!”
“你让他们不要配合阿合马征税。”
“他们就真的拒绝替阿合马征税。”
“阿合马跟朕说,江西榷茶运司本应年征税至少两万锭!”
“可是由于汉人士绅的暗中阻挠,自设立之初截至今年,三年时间总共也只征收了区区五千锭茶税!张先生,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下张易就不只是背脊出汗,连额头都沁出豆大的冷汗。
该说不说,忽必烈是有点东西的,他刚才这一番话深刻地指出了汉人士绅的一个特质,那就是汉人士绅从来就不是以个体存在,而是通常以一个庞大的群体存在。
没遇到什么事时,这个群体就只是一个十分松散的存在。
很多时候,这个群体甚至于非常热衷于排斥异己,内斗。
但是当有事情时,尤其是当整个群体的利益受到损害时,这个大群体立刻就会通过诸如姻亲、乡党、年谊以及师承等关系网紧密联系在一起,并发起凌厉的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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