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天他改了规矩:替他把砚台洗了,才准看一眼。
吴小七洗了两天砚台。
郑元礼不肯洗,站在旁边看了两天,第三天从家里拿了一块自家做的零嘴过来,姜砥收了,让他看了半刻钟。
方夫子后来把那东西没收了半日,“上课不许玩这个。”
“先生,您也看看嘛!”
“……”
方夫子举着它对着院墙外头看了一炷香,看完还回来,摸了摸胡子,“下不为例。”
十八这天是最后一堂,讲完《大学》最后半章,沈山长把书合上,没有立刻叫她走。
“姜昭,明年二月,你参加县试。”
姜昭抬起头,窗外的日头很低,照到案角上,照得那一小块木头发亮。
沈山长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我原不打算这么早叫你下场。”他说,“但我按不住你。”
姜昭没吭声。
“你半年学完了我一年的东西。我再往后按着不叫你考,把你按到八岁、十岁,那这两三年你学什么?在我这儿把四书五经再翻三遍?”沈山长摇了摇头,“书是死的,考场是活的。有些东西你在我屋里坐一辈子也学不会。”
“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不算苦。”沈山长说,“县试考四五场,一场一天,日落交卷,当天回家。你先去把这个走一遍,知道那扇门里头是什么样子。”
“要是这次过了呢。”
“过了也不许急。”沈山长说,“府试什么时候去,再看你后面学得怎么样。”
“要是我不过呢?”
“不过就不过。”老爷子这才笑了一下。
“五岁的童生,本朝没有过。你不过是应该的,过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先生,我给您考一个好的回来。”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等她走远了,他才把那盏茶放下,盏里的茶早凉了。
姜昭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陈嬷嬷烧的水,苏梧进来的时候,陈嬷嬷正拿葫芦瓢往盆里兑凉水。
“我来吧。”苏梧说。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把瓢放下,带上门出去了。屋里生着炭盆,木盆搁在屏风后头,热气往上走,把屏风上那幅绢都熏软了。
姜昭坐在盆里,背对着母亲,苏梧把她的头发解开,用手拢着往水里浇。
“今日怎的散学早?”
“封馆了。”姜昭说,“正月十八才开。”
“提前了?不过最近这天冷的太快了,不上学正好在家里松快松快。”
水声响了一阵。
“娘......山长先生让我下场。”姜昭说,“二月考县试。”
那只手停在她后颈上,一滴水从姜昭的发梢上落下去,落进盆里,没有声音。
屏风外头的炭盆爆了一下。
“……什么时候定的?”
“今日。”
“二月,这么快。”苏梧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舀了水,从孩子肩上浇下去,浇得很慢,一瓢水浇了很久。姜昭低着头看水面。
她这五年里,把很多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这一段她想了三年。
她转过身,抓住苏梧的手,喊了声,“娘。”
苏梧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嘴上回道,“怎么了?”
“您低下来一点。”
苏梧愣了一下,弯下腰,姜昭伸出两只湿手,扶住母亲的耳朵,凑过去。
“我知道我不是男子。”
苏梧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我跟哥哥们不一样。”姜昭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苏梧的呼吸变了。
“去年六月,二哥带我去城外看蹴鞠。”姜昭说,“他们踢到晌午,热得不行,一群人跑到河边脱了衣裳往水里跳。二哥也跳了,他们在水里喊我下去。”
“我说我不下。”
“我坐在岸上等他们,等了一个时辰。”
苏梧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娘,那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没病,但是别人都说我有病。”
姜昭说,“脱一件衣裳就知道了。”
“昭儿——”
“您听我说完。”
苏梧没有再出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男孩子能去考。”姜昭说。
“我问过先生,先生讲仁、讲礼、讲男女有别,讲了半个时辰,讲来讲去就是一句,本来就是这样。”
“可是本来就是这样不是答案,书里也没有这个答案。”
“夫子回答不了我,那我就往上走,一层一层地找,找到一个能回答我的人。”
屋里静了一息,姜昭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要找到那个坐得最高的人,当面问他这句话。
要是那个人也答不上来,那就表示这个答案没有人想过。
没有人,那就由她自己来写。
她停了一下,“娘,我还想说......”
“……你说。”
“我很喜欢读书。”姜昭说,“谢谢您和爹,给了我这个机会。”
屏风外头的炭盆又爆了一下,苏梧的手扶在盆沿上,五个指头收得很紧,微微颤抖。她一直没有直起腰,后来她伸手,把湿淋淋的孩子从水里抱了出来,用巾子裹住,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姜昭听得见她胸口里那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那件半新的褙子,前襟湿了一大片。
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伸出手,在母亲背上拍了两下。
苏梧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
隔了很久,她开口,嗓子是哑的,“昭儿。”
“娘——”
“娘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谢我。这五年,我天天觉得对不起你。”
“我知道。”
苏梧把她放到床上,拿起干巾子替她擦头发,擦了两下,手停住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说,“说了以后你不许再问。”
“好。”
“你还在娘肚子里的以后,就有人盯着你。”苏梧说,“外头有一伙人,想把你从我们身边抱走。你要是个女孩儿,那天夜里你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擦头发的手又动起来。
“你爹当时只有一息的工夫做主,他舍不得,娘也舍不得,所以他对外报了你是男丁。”
“所以我当男孩,是为了可以留下来?”
“是。”
姜昭低着头,看不清情绪,“那些人在永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