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县笑出了声。
“你祖父不管这个?”
“我爷爷管得最严。”姜昭说,“他从小就教我们算账。他常说,我们祖上也是穷过的,他小时候跟着他父亲在码头上扛过货,那时候一家人一天吃两顿。”
“他说,钱是一文一文挣的,不能忘本。”
冯知县在椅子上坐着,看了她很久,“你们老爷子倒是会教。”
厅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一下一下。
“姜昭。”冯知县说,“我从前对你们家有一句偏见。我以为商贾之家,钱多,规矩少。”
“今日我收回。”
姜昭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了,行了一礼。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冯知县摆手,“坐回去。”
她又爬回椅子上。
冯知县把案上那份卷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末场那一页,看了看最后那一行。
“如此,则后来者不必自我而始。”他念了一遍,“这一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
“为什么加?”
姜昭想了想,“因为大人今年做的事,明年还要有人接着做。”她说,“若是每换一任都从头查一遍,那前头那一任的力气就白费了。”
冯知县把卷子放下,“我这三年,最想办没办成的,就是这个册子。”他说,“不难,也不贵。就是没人肯。”
他说完靠回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语气。
“说起来,本县取的这个案首。”冯知县慢悠悠地说,“按规矩,是不是该请本官吃一顿饭。”
姜昭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该请。”
冯知县正要笑。
“学生今日来,本来也是要问大人一句话的。”她说,“不知大人这几日可得空,屈尊到寒舍用一顿便饭。”
冯知县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花厅都听得见。
“好啊。”他说,“那就叨扰小案首了。”
出了角门,日头正好。
姜知让在照壁那边等着,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蹲下身先把她的领口理了一理。
“说了什么?问了什么?”
“问我末场那篇是从哪儿听来的。”姜昭说,“我说是听爹和大哥说的。”
姜知让的手停在她领口上,“还有呢。”
“还有——”姜昭抬起头,“大人要来我们家吃饭。”
姜知让没听清。
“你说谁要来?”
“冯知县。”
照壁那边有人在贴新的告示,浆糊刷在墙上,刷子来回响了两下。
姜知让蹲在那儿,维持着替她理领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他站起来了,“上车。”
“爹?”
“回家。”姜知让说,“你爷爷得知道这件事。”
他抱着她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把两个人一起绊倒。
酒席摆三天,这是姜鹤年拍的板。
头一日请族里和城南的旧交,第二日请城里有头脸的人家,第三日请船场、茶栈、矿上的掌柜和管事。
帖子是姜知安拟的,钱惠娘和苏梧两个人分头写,写了整整一日。何秀珠管厨房,从二月十六忙到二月十九,头发都没顾上重梳。
第二日午后,客到得最齐。
姜家的大门一早就敞着,门口铺了新的红毡,两株老桂底下摆了六口大缸,缸里养着莲——这时节没有莲,缸里养的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剪的叶子,好看而已。前院搭了台,请的是城里最好的一班说书,说的是《汉书》里的旧事,声音一直传到二门。
正堂里摆了四桌,两庑各摆六桌。
汝窑的青瓷碟一色摆开,中间一只定窑的白瓷大盘,里头是新鲜的江鲜。上首那一桌的桌围是缂丝的,是苏梧的陪嫁,从嫁过来只用过三回。
顾家来的是顾明容,她今年四十五,寡居十几年,一身沉香色的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的簪,进门先跟姜鹤年见礼,见完礼转头就找苏梧。
“你们家这一回,是把江南的脸面挣了。”
“大娘子过奖。”
顾明容摆了摆手,“昨日我在织坊,底下的女工都在说这件事。说姜家那个五岁的娃娃考了头一名。她们连县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姜家出了个念书的。”
她说到这里,往堂上扫了一眼。
“蕙姐儿今日站在你旁边,我瞧着比去年高了。”
苏梧笑了一下:“十岁了。”
顾明容点点头,她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家来的是当家的老三,带了一大家子。程家的小孙子程瑞今年六岁,进门就把大人甩了,一路挤到小辈那一桌,坐到姜昭旁边,一屁股占了半个位置。
“我们家来了十七个。”他说。
“十七个。”
“我数过的。”程瑞把桌上那碟蜜煎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爹说今日必须都来,来了脸上有光。”
“有什么光?”
“不知道。”程瑞塞了一颗蜜煎,“反正我娘今早还给我洗了两遍脸。”
姜昭“嗯”了一声。
“你那个案首。”程瑞含着蜜煎问,“是不是就是考试第一名?”
姜昭点了点头,跟着吃了块蜜煎。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玩了?”
姜昭转过头看他,“我以前也没怎么玩呀!”
程瑞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没事。”他把那碟蜜煎往中间推回去一点,“我玩就够了。”
卫家来的是当家的和长子。卫家那位当家的今日格外热络,跟姜鹤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的是盐上的行情,说到一半自己压低了声音,“姜翁,我们家今年的引子,批得比往年顺。”
“听说了。”
“也不知是走了谁的运。”卫当家笑,“如今做我们这一行,批文比货金贵。”
姜鹤年“嗯”了一声,没有接下去。
卫家长子在旁边给父亲斟酒,斟完转过头,看见小辈那一桌,多看了两眼。
苏梧从那边经过,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抬。
午后,前院忽然静了一下,说书的那一班停了鼓。
门房上的人跑得极快,跑到二门就跪下了。
“老太爷——”
“慌什么。”
“县衙……县衙的轿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