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记事起,见人头一句便是通名,祖父、祖母从小教的,教了不知多少遍,教到后来,用不着想,嘴上自己就出来了。
这是头一回,他忘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他给人家讲了快一个时辰的书。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楼梯口那边,守阁的老先生站起来了,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响:“裴小官人,该锁门了。”
“就来。”
姜昭一口气跑出去几十步,才想起那函书还在人家案上。
她停下来,回过头。
书阁门口,那人已经出来了,没往外舍这边走,拐上了旁边那条小路,看不见了。
姜昭没追上去,她转过身,往外舍那边跑。
当她抱着那只油纸包跑到饭堂门口的时候,展鹏举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请客的最后一个到!”他扯开嗓子,“这是哪一路的规矩?”
“是我不对。”姜昭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喘了两口气,“在藏书阁碰上一位师兄,听他讲书,把时辰忘了。”
焦长风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讲什么书讲这么久?”
“史书。”她说,“讲得很好。”
三个人一齐停住了。展鹏举抱着油纸包,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昭弟说好,”他转头跟焦长风说,“那必是真好。”
秦墨在旁边点头。
饭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长案那头的瓦盆都见了底。姜昭没往那边去,领着三个人绕到靠灶房的一间小屋——那原是管事和账房吃饭的地方,四张凳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管事的探头进来:“姜小官人,菜单子都报给灶上了。腊味我叫他们上笼蒸了,一会儿切了端来。”
秦墨在门口就站住了。
“这……不吃大锅饭,要另算钱的。”他小声说,“我那一份,回头我给你。”
“秦兄。”姜昭把他往凳子上按,“你不必替我省钱。”
“可是——”
“我一日三顿都在大锅里对付,”她说,“平日里是没工夫。今日难得四个人凑齐了,坐着好好吃一顿。”
焦长风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吱呀一响:“那为兄就不客气了。”
“你几时客气过。”展鹏举说。
这一屋子四个人能凑齐是真不容易。
姜昭那一斋自打头一堂课起,封文瀚就把大半的时辰丢给他们自己去啃——他出题,他不讲,一日里在斋中露面不过两回,其余的时候由他们自己翻书、自己吵。
秦墨那头反着来,诗书斋的夫子把学生看得极紧,早晚都有课,兴之所至还要加,随时点名背诵,随时命题作诗。
“前日下午临放学,”秦墨舀了一勺汤,说得慢吞吞的,“夫子看见窗外一只鸟落在槐树上,说:以此为题,一炷香。”
“作出来了么?”
“作出来了。”秦墨说,“那鸟没等我写完就飞了。夫子说,鸟都嫌你慢。”
焦长风一口汤喷在桌上。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炖羊蹄、炙鸡、煎小鲫鱼、烧豆腐、一大盘炒菘菜、一碗蒸蛋羹、一钵鹌子羹,末了一大盆汤饼。腊味最后上,切得薄薄的一圈一圈码在盘子里,油亮,蒸出来的香味是甜的。
焦长风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停住。
“这是肉?”
“腊肉。”
“这也叫肉?”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是肉里搁了糖。”
“我们江南就是这个味。”秦墨说。
秦墨夹了一片,慢慢吃完了,又夹一片,耳朵尖有点红。
展鹏举吃得最凶,一个人干掉小半盘,抬起头来问:“还有没有?”
“没了。”姜昭说,“这是家里的厨娘做的,统共就送来这么些。”
“家里?”展鹏举筷子一顿,“你家不是在江南?”
“县城里。”她说,“前些日子置了一处宅子,人也安顿下了。等收拾妥当了,请三位兄长去坐坐,尝尝家里的江南菜,秦兄也尝尝,是不是家里那个味。”
屋里静了一息。
“你在县城买了房?”焦长风说。
“嗯。”
“多大?”
“几进的院子?”展鹏举把筷子放下了,“带人了么?带了几个?县城什么光景?我进书院那天从县城过,只看见一条街。”
“县城有三条街。”秦墨说,“我那日绕过去了一圈。”
“你绕它做什么?”
“看书铺。”
“那宅子……”展鹏举不依不饶。
姜昭已经埋头对付那碗汤饼,头也不抬:“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又继续说,“休沐下山,邀你们来家里吃饭。”她咽下一口,“我饿了半日,先吃。”
展鹏举看看她,又看看空掉的腊味盘子,长叹一声,把最后那片腊肉夹给了焦长风。
焦长风嫌甜,转手夹给秦墨。
秦墨推了一下,没推掉,低头吃了。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从边市吵到马价,又从马价吵到焦长风家里的祖坟为什么要修在山口上,一直吃到灶上的火都熄了。
回了号舍,三个人都去了澡堂。
姜昭抱着自己的包袱,绕到水房后头那间柴屋,插上门闩。
今日的水温正好。
婆子这几日把水烧得足,拎来的时候还烫手,兑上半桶凉的,坐下去正合适。
她在盆里泡着,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把柴屋顶上那根横梁熏得看不真切。
她往后一靠,靠在桶沿上,忽然“啊”了一声。
她忘了问那个师兄的姓名。
坐了一整个下午,她问了多少句,他答了多少句,连前朝末帝那年国库里还剩几个月的俸禄都问清楚了——名字没问。
她把脑袋往后一仰,看着房梁。
年纪瞧着不大,十三四的样子,那就多半是新来的。新生统共四十个,她那一斋的人脸都认全了,没有他。
那便是秦墨那一斋的,诗书斋的人她只见过几个,剩下的对不上号。也说不准是外舍别的斋,又或者是内斋。
她泡得指尖都起了褶,才慢慢站起来。
白听了人家半日的课,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实在不像话。她想着,下回再去藏书阁,总能碰上——那人说他总去。
第二日她问了秦墨。
“你们斋里,有没有一个个子挺高的,瘦,话不多的。”
秦墨想了想:“有三个。”
“那是不是十三四岁,长得很好看的?”
秦墨又想了想,摇头:“那没有。”
那天夜里她写课业,
《世变之枢》她开了头,她挑了和藏书阁师兄聊过的那个贩马的贺九。
姜昭的头一段:边上三年没有战事,比着前三年,少死了一万七千人。
第二段她写这个人凭什么能办成这件事,因为他两边的话都听得懂,两边的人都认得他,两边都当他是自己人。
朝里派去的正使不懂番话,只能靠他;北边的头人不识汉字,也只能靠他。真正坐在那个岔路口上的,不是正使,是这个赶马的。
第三段她写这件事的另一面:
他骗了人,按当时的律,他该死。
她不是要替他翻案,她只写了一句,判他死的那一条律,写的是欺君,而不是杀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去添了灯油。
后半篇她没有再写他一个人。
她写修渠的、守城的、纳粮的,是他们将北边那道边墙,一段一段垒起来,垒墙的人却没有一个留下名字。
一年一年的饥荒,史书写“岁大饥”三个字,这三个字底下,是有人卖了女儿,有人把留作种子的最后一把麦吃了。
她写,“一朝的兴衰,不在一两个人的贤与不贤,在这些人能不能让百姓吃上饭,吃得上,天下就转得动,吃不上,谁坐在上头都一样。”
末了一句她写:“所谓世变之枢,未必在庙堂,有时候就在一个贩马的手上。”
写完天快亮了,她吹了灯,躺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上课,一整日头重脚轻,却觉得痛快。
课业发回来那日,封文瀚照旧站在第一排边上念名字,念到她,他没有马上把纸递过来。
“这三年的数,哪里来的?”
“从《前朝纪事》野史那一半找出来。”姜昭说。
封文瀚点了点头,把纸给她。
隔壁齐璋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啧”了一声。回头把自己那张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闷头开始重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