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想了想,“那我也东边,跟着他不吃亏。”
姜昭没料到颜先生会发起辩论,她也没动,准备先看看大家怎么说。
东边先站起来的是孟远舟,他是内舍的,三代耕读,说话不紧不慢。
“学生立:几希,觉得只差一点。”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先生方才讲的那个汉子,就是明证。早上饿急了,他抢老婆婆的碗,那时候的他跟饿狗没两样。到了夜里,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又或者是作为人的良心回来了,他把窝头塞了回去。短短一天,可见人跟禽兽之间没有一堵墙,隔的是一层纸,一捅就破,补完窟窿就又是人,这么薄的东西,不是几希是什么?”
东边有人点头。
西边站起来一个人,袍子是簇新的宝蓝绉纱,腰里一块羊脂玉佩,是郑谦益,他说话前先笑了一声。
“孟兄举的是那抢碗的汉子。可天下人难道都是他?”他抬着下巴,“禽兽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冷了就都挤在一处,一辈子不过如此。而人呢?有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也有舍生取义,能为一个字的对错,冒死上谏的!这些,禽兽做得到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一拂。
“人立文字,传典章,算天时,治江河。禽兽活一辈子,只知道眼前这一口吃的。人跟禽兽,分明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孟兄却说只隔一层纸。学生倒要问,这层纸,未免也太厚了些。”
西边哄地叫起好来。外圈有人跟着拍腿。
孟远舟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东边慢慢站起来一个人。
秦墨。
他说话慢,听话的人也着急,满堂的人都得竖着耳朵听。
“郑兄说的,都是人走了几千年走出来的成就,好比一棵长成了的参天大树。”他停了一下,“家父在乡里教蒙童,孩子开蒙,头一日只认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一共两笔。十年以后,这孩子能写出万言的策论。郑兄若是指着那篇万言策论说,“没念过书的孩子和这孩子差得远呢”,这话是不错,可他俩的开始,差的也不过只是那两笔。”
他双手放在身前,肩背挺直了些。
“孟子说的几希,说的是起头那两笔,而不是后头那一万字。两笔很少,可要是没有这两笔,也就不会有后头那一万字。”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东边爆出一片呼声,有人拍着蒲团叫好。
秦墨微微颔首,坐下了。焦长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一栽,紧接着咳了一声。
“说得好!”焦长风压着嗓子,“这一撇一捺,我服你。”
郑谦益的脸色沉了一沉,没坐下。
西边又站起来一个,是外舍的,姓孙,叫孙大川,个子高,嗓门也高,脾气燥,一站起来,外圈就有人笑着喊他“孙大嗓”。
“秦兄这一撇一捺,学生不服。”孙大川把袖子往上一撸,“咱们寒门出身的,谁家没见过荒年?可荒年里头,帮衬邻居的多,抢邻居的少。乡下人大字不识一个,见了落水的孩子也会跳下去捞,见了偷东西的也知道骂。可见恻隐之心、是非之分,是人人生下来就有的。人跟禽兽之间,早就隔着一条大河了,哪里是什么两笔!”
这一番话说得粗,可西边的人听得痛快,又是一阵叫好。
讲台上,颜先生一直拄着杖站着,这时候开了口。
“这位孙小友,”他慢悠悠的,“你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那老夫请教,那个汉子早上抢碗的时候,是怎么一步就跨过河去的?”
孙大川一下子卡住了。
“那、那是……”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饿疯了!饿疯了什么人都一样!人本来就有禽兽的一面,平日里装得像个人,饿到那个份上,原形就露出来了!”
满堂一静。
西边几个刚才还在叫好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挂不住。郑谦益已经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替他圆。
裴湛先开了口,他没站起来,只把手搁在膝上,抬起头。
“孙兄。”
他声音不高,可内舍这一圈离讲台近,一开口,满堂都听见了,郑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孙兄立的是:非几希,说人跟禽兽隔着一条大河。可孙兄方才这一句,说人本来就是禽兽,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裴湛说,“照这么说,人跟禽兽岂不是一点都不差?孙兄这是替我们东边立论了。”
东边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片。
孙大川的脖子都红了。
“况且,”裴湛的目光没离开他,“人若本就是禽兽,今日这一屋子人坐在这里,吵了大半日:人何以为人........孙兄倒说说,哪一头禽兽会为这个吵架?”
李显笑得直往后仰,叫谢兰台在后背上掐了一把,才把那声笑憋回嗓子里。
郑谦益看了裴湛一眼,慢慢坐了回去。只侧过脸,跟身后的章世勋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章世勋站了起来,“孙兄心急,话说过了。”他冲讲台作了个揖,口气倒是缓的,“可孙兄的意思,学生替他补全。先生方才念的那一句,后半截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寻常庶民,不读书,不明理,一辈子困在饮食里,饿极了自然近于禽兽。得是读书明理的君子,才守得住那一点。所以依学生看,那一点有没有,是在君子与庶民之分,不在人与禽兽之分。”
这话说得体面,句句都有经书撑着。
可外圈一下子静了。
外圈坐的大半是寒门,好几个人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陆衡坐在外圈靠窗的地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慢慢站了起来。
“章兄。”
他站在那一圈草席上,袍子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只粗大的手腕。
“孟子还说过一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是人人心里都有不忍心看别人受苦的那一点。说的是人人都有,可没说庶民除外。”他的声音不大,沉沉的,“庶民去之说的是百姓把它弄丢了,不是说百姓生下来就没有。”
章世勋看着他,眉心紧蹙。
“学生的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读过一本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陆衡语速很慢,“那年荒年,家里只剩半袋麦种,那是来年开春下地的命根子。隔壁的孩子饿得哭了一夜,我爹把那半袋麦种分了一半过去。第二年开春,我家的地,只种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章兄说那一点只有读书人才守得住。学生倒想问问,我爹一个字不识,他守住的,是什么?”
外圈不知谁先拍了一下席子,接着一片。
章世勋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有认,但也没有驳,坐下了。
拍席子的声音还没落,里圈有人摇着一把泥金扇,慢悠悠开了口,身子都没坐直。是上舍的范承瑾。他人不坏,借出去的书从不催人还,只是说起话来,总有一丝傲慢。
“陆兄令尊可敬。”他拿扇骨点着掌心,“可分半袋麦种,救的是一户。修礼法、定规矩,救的是一整个天下。这些礼法规矩,哪一样不是世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守下来的?诸位今日读的书,十本里头有八本,最早是从世家的藏书楼里抄出来的。”
里圈有几个人点头。
孙大川原本垂着脑袋坐着,这一句听进耳朵里,脖子一梗,又站了起来。
“藏书楼?”他嗓门一下子就大了,“藏书楼是拿什么盖的?拿佃户的租子盖的!你们世家守的那些礼,是我们饿着肚子换来的!”
外圈哄地叫起好来,有人把席子拍得啪啪响。
里圈好几张脸,一下子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