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往后呢?想做什么?”
姜硕的筷子停住了,他先看了一眼他爹,又转回来看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姜昭没催,她看着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姜硕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一点红眨了回去。
“我……我也想去矿上看看。”
“那敢情好啊!”钱惠娘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磐哥儿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你大伯分身乏术,矿上正缺一个自家人盯货记数。硕哥儿要是肯来搭把手,那可太好了!”
姜知平的脸沉了下来:“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就是太麻烦大哥大嫂了。”何秀珠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急,“可孩子要是能出去历练.......”
姜知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何秀珠的话断在了半截。她垂下眼,抬手把鬓边一绺碎发捋到耳后。
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两寸,腕子上空空的。
姜昭记得那原本该有一对绞丝金镯。三叔有一年多分了红,给三婶打了一套头面,三婶平日里舍不得戴,收在匣子里,往年都是年下才拿出来,她去书院前那个除夕,三婶还拿镯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问凉不凉。
何秀珠把袖子拉了下来。
姜昭的眼睛沉了一沉。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浆,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爷爷,”她往上首侧过身子,“我这一趟游学回来,琢磨出一点东西,说给您听听?”
“好啊!你说。”姜鹤年把酒盏放下了。
“去之前,我以为要见的事,书上都写着呢。到了晋陵才知道,赈灾两个字底下,是先搭棚子还是先熬粥,茅厕挖在上风还是下风,这些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同去的有个农家出身的同窗,书背得不如我,可他一到地方,就知道棚子该往哪儿搭。”
老爷子眯起了眼睛:“他见过?”
“见过,他家乡闹过灾。”姜昭说,“我那时候就想,同一件事,见过一回的人和没见过的人,到了跟前是两样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
“咱们家也一样。大哥十三岁打理船场,如今一根料够不够做龙骨,他拿眼一量就知道。二哥是摔过那十个人,才管得住那十个人。磐大哥在矿上三个月不下山,大伯母嘴上骂他,心里是放心的。”
钱惠娘“哼”了一声,没驳。
“家里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大,北边又要添煤窑,往后要用的人只会多。外头请来的掌柜再能干,也比不上自家的孩子。自家的孩子,早一年出去见,就早一年顶得上。”
她停了停,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横。
“咱们家是造船的,这个爷爷比我懂。一条船光有龙骨下不了水,肋骨少了哪一根,都要漏。”
厅里静了下来,走马灯转着,人影从老爷子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姜鹤年没看她。他看的是姜知平。
姜知平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子。老爷子的眼睛又挪到了姜硕身上,停了很久。
“老三。”
“……爹。”
“你十三岁那年,我叫你去栈房学看秤。”姜鹤年说,“硕哥儿今年,也满十三了。”
姜知平张了张嘴,没出声。
“开了春,硕哥儿跟他大伯去北边。”老爷子拿指节在桌上叩了一下,“月例从公中另出一份。老大,人交给你,该教的教,该骂的骂。他是姜家的孙子。”
“爹放心。”姜知安应得干脆。
姜硕“腾”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刮着砖地一声响。他冲上首作了一个揖,又冲大伯大伯母作了一个,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是”字。
何秀珠低着头,拿帕子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
姜知平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口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没有人看他。
钱惠娘隔着桌子,冲姜昭挑了一下眉毛。
姜昭和大伯母对视一眼,勾了勾唇,才低下头,专心吃她的鱼。
吃完饭,各自回房。
东院最里头那三间小瓦房,什么都没动过。窗外一丛湘妃竹,竹下石缸里两尾红鲤沉在水底。案头那只定窑白瓷笔洗干干净净,是有人天天擦的。
那一夜,苏梧来得很晚。
陈嬷嬷看着姜昭泡了脚,往被窝里塞了两只汤婆子,才退出去。
苏梧端着一只小烛台进来,烛火在她手里晃了晃。她把烛台搁在床头小几上,在床沿坐下。
“睡了?”
“没有。”
苏梧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脚冷不冷?”
“不冷。陈嬷嬷塞了两只汤婆子。”
苏梧“嗯”了一声,手却没拿出来,顺着被子底下摸过去,摸到她的脚,握在手里。
娘的手是凉的,烛火一跳一跳,把苏梧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苏梧开口了。
“你四岁那年,”苏梧说,“伸手去够炉子上的铜壶,烫了一个泡,鼓得有黄豆大。你一声没吭,攥着手走到我跟前,把手伸出来,就说了一句:娘,烫着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苏梧说。
她握着那只脚的手紧了紧。
“疼不疼?”
“头一回疼。”姜昭说,“后头几回好些了。阿栀有法子,姜枣红糖,艾叶焐着,前几日再吃她配的一味药,当归、川芎、香附。”
苏梧点了点头。
“书院里,有人看出来没有?”
“没有。”
苏梧看着她。姜昭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同屋的那个,”她说,“替我挡过一回。”
苏梧的手停住了。
“.......他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我是胃痛。他没问,也没看,替我把人挡了,叫了阿栀来。自己出去了一下午。”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姜昭想了想,“他那个人,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苏梧看了她很久。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
“张惟明。”
苏梧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再说什么,把她那只脚搁回被窝,掖好了被角,要起身。
姜昭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把娘的手捉住了,拽进被窝里,拿两只手捂着。
“娘,你手凉。焐热了再走。”
苏梧没动了,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一只手叫女儿攥在被窝里,另一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帐子上自己那团影子。坐了很久,被窝里那只手慢慢热了。
“好了。”姜昭松开手,“热了。”
苏梧把手抽出来,攥了攥,又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才端起烛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明日叫陈嬷嬷来,给你量一量身量。开春回去,里头穿的那几件,都得重做了。”
“好。”
苏梧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她拿手拢住了。
门关上,姜昭在黑地里躺着,听着娘的脚步声顺着廊子走远,走到廊子尽头,停了一停。
停了很久,才又往前走。